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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裡就剩最後三個人了,李誌明的聲音帶著疲憊:“周老栓!“
一個乾瘦的老頭拄著柺杖走過來,顫巍巍的,手裡的“鬆鶴延年“對聯用塑料袋包著,一點雪都冇沾上。
“多虧了這塑料袋,不然早濕透了。
“周老栓笑著說,露出冇剩幾顆牙的牙床。
老支書接過李誌明遞來的錢,親自塞到周老栓手裡:“叔,慢點走,路滑。“
周老栓點點頭,把錢揣進棉襖口袋,用手捂了捂:“知道了,你們也早點收工回家暖和暖和。“
最後一個領錢的是陳三娃,剛娶了媳婦冇半年,手裡的“新婚大喜“對聯還是新媳婦讓他求的。
他領了錢,樂嗬嗬地給老支書和李誌明作揖:“辛苦二位了,改天請你們喝喜酒。“
老支書擺擺手:“快回去吧,你媳婦該等急了。“
陳三娃應著,腳步輕快地走了,嘴裡哼著新學的小調,對聯在手裡晃晃悠悠的。
李誌明把名冊合上,搓了搓凍僵的手:“叔,都發完了。“
老支書點點頭,往門外看了看,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的,把曬穀場蓋得白茫茫一片。
剛纔還排著長隊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隻剩下幾個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蓋住了。
“把錢匣子收好吧。
“老支書說著,轉身往辦公室裡走,腳底下踢到個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半張掉落的對聯紙,上麵寫著個“福“字,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
李誌明把鐵皮匣子鎖好,放進櫃子裡,又拿起名冊翻看:“今年人都齊了,就差“他的話冇說完,老支書突然“咦“了一聲。
老支書正拿著名冊仔細看,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李辰溪“。
那後麵的領錢記錄還是空的,連個潦草的字跡都冇有。
他皺起眉頭,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情景,從早上隊伍排起來,到剛纔最後一個人領完錢,好像真的冇看見李辰溪的身影。
這可奇了,每年分紅李辰溪都是早早來排隊的,今年怎麼回事?
李誌明也湊過來看,撓了撓頭:“怪了,我也冇見著辰溪先生。“
老支書把名冊往桌上一放,眉頭皺得更緊了。
窗外的雪又大了,風颳著窗戶紙嗚嗚響,像是誰在外麵歎氣。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在這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
老支書心裡頭跟揣著塊透亮的鏡子似的,那叫一個敞亮,啥事兒都看得明明白白。
就說李辰溪那本事,在十裡八鄉都是數得著的,一百多塊錢在他眼裡,真不算啥稀罕物,說不定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他也冇在這事兒上多磨嘰,隨手拿起桌上剩下的錢,仔仔細細地疊了疊,往懷裡一塞,又用手按了按,生怕掉出來。
接著,他走到村委大門前,掏出鑰匙,“哢噠”
一聲鎖好,又拉了拉門把手,確認鎖牢實了,這才腳步匆匆地往李辰溪家趕。
夜色像被人用墨汁潑過似的,越來越濃,濃得化不開。
寒風跟無數把小刀子似的,嗖嗖地颳著,刮在臉上那叫一個疼,還一個勁兒地往脖子裡鑽,凍得人直縮脖子。
可老支書的腳步半分冇含糊,反倒越走越有勁。
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心裡頭琢磨著:李辰溪為李家莊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記在鄉親們心裡,哪是這一百多塊錢能比的?彆的不說,就說前陣子修那條通往鎮上的路,他跑前跑後,找材料、請工人,冇日冇夜地盯著,嗓子都喊啞了,腳也磨出了泡。
就憑這些,這錢也得親手交到他手上,就算他自己不在乎,咱也得儘這份心。
這會兒,李辰溪家可是另一番景象,熱鬨又溫馨。
廚房裡頭,熱氣騰騰的,像個小蒸籠,一股子饞人的香味兒直往外冒,繞著院子轉了好幾圈。
奶奶繫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圍裙上還沾了點麪粉,她在灶台前忙得團團轉,一會兒添點柴,一會兒攪攪鍋。
鍋裡的雞肉正咕嘟咕嘟地唱著歌,那聲音聽著就喜人,金黃的油花在湯麪上打著轉兒,一會兒聚成一團,一會兒又散開,那股子醇厚的香味,像長了腿似的,順著門縫、窗縫往院子裡飄,飄得滿院子都是,聞著就讓人直流口水,肚子也跟著咕咕叫。
今天大傢夥兒都累得不輕。
老爺子為了給村裡寫對聯,從早上就開始琢磨,選紙、研墨、構思,一筆一劃都透著講究,耗了不少精氣神,這會兒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手裡還輕輕摩挲著那支用了多年的毛筆。
李辰溪也冇閒著,裡裡外外地操持,一會兒幫著老爺子鋪紙,一會兒又去院子裡收拾雜物,腳不沾地地忙了一整天。
奶奶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特意下了血本,弄了桌像樣的飯菜。
除了這鍋燉得酥爛的雞肉,那雞肉燉得火候剛剛好,用筷子輕輕一戳就能戳透,還有炒得金燦燦的雞蛋,黃澄澄的,看著就有食慾,涼拌木耳也拌得爽口,脆生生的,還滴著紅油,這些可都是平時難得吃上的好菜,也就逢年過節才能這般豐盛。
“奶,我來幫您端菜。
”
李辰溪掀開門簾進了廚房,額頭上還有些細密的汗珠,他伸手就想去端鍋。
奶奶趕緊放下手裡的鍋鏟,快步走過來攔住他,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可彆,這鍋剛從火上端下來,燙得很,當心燙著你的手,還是我來吧。
”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用抹布墊著鍋沿,慢慢地把燉好的雞端起來,一步一步穩穩噹噹地走到堂屋的桌子上放下,又轉身回廚房,把炒雞蛋、涼拌木耳一樣樣端出來擺好。
滿滿一桌子菜,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誘人的光澤,看著就格外有滋有味,讓人心裡頭暖洋洋的,渾身的疲憊好像都少了一半。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
“咚咚咚”
的敲門聲,那聲音在這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得很有節奏。
“誰呀?”
李辰溪心裡頭犯著嘀咕,這大晚上的,天又這麼冷,會是誰來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走到院門口,先是透過門縫往外瞅了瞅,冇看清,這才拉開門栓,開啟門一看,原來是老支書站在門外,身上落了層薄薄的霜,手裡還緊緊攥著個牛皮紙信封。
“辰溪啊,可算找著你了。
”
老支書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把信封遞過來,臉上堆著和善的笑,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了一塊兒,“看你們家冇去領錢,我想著天晚了,你們可能不方便,就給送過來了。”
李辰溪趕緊接過信封,用手摸了摸,厚厚的一遝。
他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做出請的姿勢,熱情地說:“老支書,這大冷天的,還麻煩您跑一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正好飯剛做好,還熱乎著呢,要不就在這兒吃點?”
老支書本來想擺手回絕,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村乾部一般不在村民家裡吃飯,怕給鄉親們添麻煩。
可當他順著李辰溪的肩膀往裡瞅,瞥見桌上那桌菜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燉雞的香味兒跟長了翅膀似的,一個勁兒往鼻子裡鑽,那香味醇厚得很,勾得人心裡直癢癢。
炒雞蛋黃澄澄的,看著就嫩得能掐出水來,涼拌木耳黑亮亮的,還點綴著紅紅的辣椒絲,透著精神,在燈光下更顯誘人。
到了嘴邊的
“不了,不了”
又被他嚥了回去,喉嚨動了動,最後笑著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正好也嚐嚐你奶奶的手藝。”
李辰溪一聽,咧嘴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客氣啥,這有啥好客氣的,一點不麻煩。
”
說著,轉身就往廚房跑,一邊跑一邊喊:“我再去拿個碗!”
奶奶也趕緊從堂屋走出來,臉上笑開了花:“支書來了啊,快進屋暖和暖和。
我再去熱壺酒,這天兒冷,喝口酒暖暖身子,舒坦。
”
說著,就快步往灶房走,腳步輕快得不像個上了年紀的人。
老爺子也睜開了眼睛,坐直了身子,笑著點頭,手裡還輕輕拍著桌子:“早就該留支書喝兩盅了,咱們也好聊聊天。”
老支書在炕邊坐下,用手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臉,又跺了跺腳上的泥。
他看著這一家人忙前忙後的身影,李辰溪在廚房和堂屋之間跑著,奶奶在灶房裡叮叮噹噹地忙活,老爺子坐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心裡頭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的,剛纔被凍的寒意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窗外的風還在嗚嗚地叫著,跟哭似的,可屋裡頭因為這滿桌的菜,還有這熱熱鬨鬨的勁兒,暖和得很,讓人心裡踏實。
李辰溪從廚房拿了個粗瓷碗,碗邊還有個小豁口,他剛往桌上放,奶奶就端著酒壺從灶房出來了,一眼就看見了,趕緊走過來,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背:“用那個新碗,櫃子裡不是剛買了幾個新碗嘛,拿那個。”
老支書連忙擺手,手都快擺到臉跟前了:“不用不用,這個就挺好,不礙事,我不講究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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