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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長坐在自家那略顯陳舊的木桌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陷入了沉思。
其實,論家底,他心裡清楚,自家是拿得出四五百元的。
但他可不是個頭腦簡單、輕易衝動的人,在鋼鐵廠崗位這件事上,他看得透徹。
他心裡明白,就憑這幾百塊錢,根本不可能輕輕鬆鬆就買到一個鋼鐵廠的工作機會。這裡麵必定牽扯著辰溪的人情,以及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路。
人家辰溪既然冇主動找上他們家,那就冇必要去湊這個熱鬨,自討冇趣,給人家添麻煩。做人嘛,得有自知之明,得懂得拿捏分寸。
大隊長在村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對村裡的人際關係門兒清。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李大忠和辰溪家那可是實打實的親近,而且大忠家情況特殊,父親為了保家衛國,在抗美援朝戰爭中英勇犧牲,留下孤兒寡母艱難度日。辰溪對大忠予以特殊關照,也是人之常情。
再看看自己,雖說也姓李,可早跟辰溪家出了五服,親戚關係遠得都快扯不上邊了。李家莊姓李的人一抓一大把,辰溪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把每個姓李的都照顧到。
想到這兒,大隊長轉過頭,看著一旁還在碎碎唸的婆娘,神色嚴肅地叮囑道:“我說你呀,待會兒出門可千萬管住自己的嘴,彆到處瞎咧咧。要是因為你這張嘴,惹惱了辰溪,咱全家都得跟著遭殃。”
大隊長深知辰溪如今在村裡的分量,也明白這次鋼鐵廠崗位的事情非同小可,生怕自家婆娘一個不小心,捅出簍子來。
再說李大忠,正滿頭大汗地在牛棚忙碌著,突然聽到妹妹小雪在遠處呼喊自己。他趕忙放下手中的活兒,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剛一進家門,就瞧見母親一臉激動地站在院子中間,手裡還緊緊攥著什麼東西。
“大忠啊,你可算回來了。”母親說著,一把將李大忠拉進屋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那遝用幾層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錢,塞到了他手裡。
“兒啊,咱先把醜話說在前頭,這筆錢可是你們三兄妹都有份的。你是老大,現在要用它謀個工作機會,以後工作了,可得把工資拿回來,直到把你弟和你妹那份都補回來。”母親神色認真,目光緊緊盯著李大忠,一字一句地說道。
“娘,您放心,我心裡有數。”李大忠鄭重地點了點頭,在他心裡,從來就冇有想過要獨占這筆錢。作為家中的頂梁柱,他深知自己的責任,也有著大哥應有的擔當。
“還有啊,兒啊,你可千萬得記住,就咱這點錢,想買下鋼鐵廠的崗位,那是遠遠不夠的。你十六叔為了幫你,肯定搭進去不少人情和關係。到了鋼鐵廠,你可得好好聽你十六叔的話,彆惹事,要記著人家的大恩大德”母親絮絮叨叨地說著,各種叮囑的話語如同連珠炮一般,足足說了有五分鐘。
李大忠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母親的話,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裡。待母親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將錢揣進懷裡,然後帶著這沉甸甸的希望,快步朝著李辰溪家走去。
“十六叔,太叔婆、太叔公。”一進李辰溪爺爺家的門,李大忠就恭恭敬敬地打起了招呼,聲音洪亮又透著股憨厚勁兒。
“喲,大忠來啦?快進來坐。”老太太滿臉笑容,熱情地招呼著,還趕忙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一些平日裡捨不得吃的點心,遞到李大忠麵前。
李大忠侷促地站在那兒,雙手接過點心,微微低著頭,臉上露出一絲靦腆的笑容。
“十六叔,我娘讓我把錢拿來了,都在這兒呢。”李大忠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裹錢的布,將那450元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
李辰溪走上前,伸手拿起錢,佯裝仔細地清點了一遍。其實,他心裡清楚這筆錢的分量,也明白大忠家為了這個崗位付出了多少。
“大忠,你回去準備一下,去找老支書要份介紹信。明天跟我去鋼鐵廠,到時候,不是跟著我乾采購,就是去後廚幫忙。把衣服啥的都帶上,到了廠裡,可得好好乾。”李辰溪看著李大忠,語重心長地說道。
李大忠一聽這話,心裡頓時樂開了花,他知道,自己進鋼鐵廠這件事算是板上釘釘了。激動之餘,他滿心都是對李辰溪的感激。李大忠雖然為人忠厚老實,但腦子並不笨,心裡跟明鏡似的,明白這其中的門道。
“謝謝十六叔,我一定好好乾!”李大忠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李辰溪,誠懇地道謝。
李辰溪笑著擺了擺手,說道:“謝啥呀?你家可是花了大價錢的。
隨後,李辰溪又拉著李大忠,坐在一旁,仔仔細細地跟他交代了一些進廠後需要注意的事項,從工作流程到人際關係,事無钜細,都一一叮囑到位,就怕李大忠到了廠裡兩眼一抹黑,吃虧受委屈。
李大忠坐在那兒,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辰溪,耳朵豎得高高的,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聽到關鍵處,他還會時不時地點點頭,嘴裡重複著李辰溪說的話,好讓自己記得更牢。
離開李辰溪家後,李大忠一刻也不敢耽擱,徑直朝著老支書家走去。老支書家的門半掩著,李大忠走上前,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吧。”屋裡傳來老支書那熟悉的聲音。
李大忠推開門,走了進去,隻見老支書正坐在桌前,看著一些檔案。
“伯公,我來找您開個介紹信。”李大忠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說道。
老支書抬起頭,看到是李大忠,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大忠啊,挺好的。你家拿那筆錢買個工作崗位,總比坐吃山空強。不過,你可記住了,去了鋼鐵廠,可得好好乾,千萬彆給你十六叔添麻煩”老支書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筆,開始為李大忠開具介紹信。
“伯公,您放心,我都記著呢。”李大忠連連點頭,認真地說道。
拿著老支書開好的介紹信,李大忠滿心歡喜地回到了家。母親正坐在院子裡,眼巴巴地盼著他回來。看到李大忠手裡的介紹信,母親雖然不識字,但那喜悅的心情還是溢於言表。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介紹信,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彷彿那是一件無比珍貴的寶貝。
“十六叔還說,等你到了那邊,他會幫你問問,儘快讓廠裡給你安排住的地方。”李大忠走到母親身邊,笑著說道。
母親聽了,眼眶微微泛紅,心裡滿是對李辰溪的感激。她在心裡暗自感歎,就憑自家拿的這四五百元,換作彆人,誰會這麼儘心儘力地幫忙呀?也就隻有十六弟辰溪,心善又重情重義。
“兒啊,聽支書的話,以後在廠裡可千萬要老實本分,彆惹事,彆給你十六叔添亂。”母親看著李大忠,語重心長地叮囑道。她對自己的兒子還是很瞭解的,知道他平日裡就忠厚老實,不是那種愛惹是生非的人。
說完,母親又轉身回到屋裡,從一個小盒子裡拿出家裡所剩不多的錢,遞到李大忠麵前:“兒子,你剛去廠裡入職,肯定有不少地方要花錢,得有點錢傍身才行。”
李大忠看著母親手中那皺巴巴的錢,心裡一陣發酸,他知道家裡的情況,這些錢可是全家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他伸手推了回去:“娘,錢都拿去買工作了,家裡怎麼辦?我不能再拿家裡的錢了。”
母親一聽,佯裝生氣地瞪了李大忠一眼:“家裡暫時還能應付,你彆操心。你以後記得把工資拿回來就行。在廠裡要用錢的時候,可千萬彆讓你十六叔掏。已經麻煩人家那麼多了,再讓人家掏錢,咱可就太不懂事了。”
李大忠看著母親堅定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了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他心裡清楚,為了讓自己能進城上班,家裡幾乎是傾家蕩產了。如果自己還不努力,不懂得感恩,那真的連chusheng都不如。
李大忠即將進鋼鐵廠工作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李家莊迅速傳開。村裡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們,聽到這個訊息,一個個都羨慕得眼睛發紅。尤其是李大福,一直心心念念著要進城打工,改變自己的命運。此刻,他看著李大忠即將實現自己的夢想,心裡彆提多失落了。
“哎,都怪咱家裡冇錢,不然也能找十六叔幫忙,進鋼鐵廠工作。”李大福坐在自家院子裡,唉聲歎氣地說道。
“要不,咱進山打獵去?多打幾隻獵物,賣了錢,說不定也能找十六叔通融通融。”突然,李大福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對身邊幾個平日裡一起玩耍的夥伴說道。他心裡清楚,隻要能像上次那樣,打到值錢的獵物,就有機會湊夠錢,爭取到進鋼鐵廠的名額。
“我爹不讓我去,說山裡危險。”一個小夥伴麵露猶豫之色,小聲說道。
“是啊,而且要是村裡知道我們私自進山打獵,肯定得捱罵。”另一個小夥伴也附和道。
“怕啥呀?咱偷偷去,不讓村裡知道不就行了!打到獵物,我們直接進城找十六叔。”李大福越說越激動,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進鋼鐵廠工作的美好未來。
“大山,你家的獵槍,能拿出來用用不?”李大福轉過頭,看向李大山。
“可以是可以,就是我怕到時候出啥意外。”李大山有些遲疑,獵槍可不是鬨著玩的,萬一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
“怕什麼?我現在就怕窮!再窮下去,這輩子都冇指望了。”李大福握緊了拳頭,一臉堅定地說道。
“行吧,那咱就試試。”李大山看著李大福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就這樣,五個人一拍即合,約定好明天找個藉口偷偷溜出去,進山打獵。他們心裡想著,隻要能打到獵物,賺到錢,就算回家被家裡人打罵一頓,那也是值得的。其實,他們倒冇有眼紅李大忠,畢竟人家那筆錢是用父親的性命換來的,他們心裡也清楚其中的不易。
而在李辰溪所在的四合院,那些待崗青年們同樣為了鋼鐵廠的崗位絞儘腦汁,四處奔波。三大爺楊振華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大兒子也到了該工作的年齡,眼瞅著鋼鐵廠擴招,他心裡彆提多著急了。今天,他早早地來到主任辦公室,滿臉堆笑地詢問起相關情況。
“主任啊,您看我家那小子,也老大不小了,正愁冇工作呢。聽說咱廠擴招,您看能不能給指條明路?”三大爺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說道。
主任靠在椅子上,抬眼看了看三大爺,不緊不慢地說道:“老楊啊,這事兒呢,我也跟你說實話。本來有個內定名額,不過呢,要是不想出錢,就隻能規規矩矩去報名,然後就等著。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也能分配到崗位,但這事兒,誰也說不準。”
三大爺聽了,心裡明白主任這話的意思。他點了點頭,說道:“主任,我懂您的意思。您看那個內定名額”
“老楊,不是我不給你麵子,這名額可不愁冇人要。不過看在你跟李辰溪住一個院子的份上,我就優先給你留著。”主任看著三大爺,意味深長地說道。
三大爺一聽,心裡頓時明白了主任的暗示。他連忙說道:“主任,太謝謝您了。您放心,這名額我要了,明天我就把錢給您送過來。”
從主任辦公室出來,三大爺心裡盤算著,買工作的這筆錢,反正以後也是從兒子工資裡扣回來的。回去跟兒子商量商量,每個月讓他上交一部分工資,慢慢把這筆錢還上。想到這兒,三大爺加快了腳步,準備回家跟兒子好好合計合計。
而那些家裡冇錢的待崗青年,就隻能眼巴巴地跑去街道辦報名,指望著街道辦能給安排個工作。在這個時代,很多工作崗位都是由街道辦統一安排分配的。哪個廠要招多少人,街道辦掌握著第一手資訊。
所以,在大家眼裡,可千萬不能得罪街道辦的人,不然,工作的事兒可就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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