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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嬸踮著腳湊到炕沿邊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爺子手裡的毛筆,手裡的炒花生殼剝得滿地都是,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張大爺,您這字真是越來越有精氣神兒了!”她嗑著花生,聲音裡滿是讚歎,“就說去年吧,我家大門上貼了您寫的那副對聯,開春冇多久,家裡的老母牛就下了個壯實的小牛犢,渾身油亮,現在都能拉犁了!”
老爺子像是冇聽見她的話,目光始終牢牢鎖在麵前鋪開的紅紙上,眉頭微微蹙著,彷彿在跟紙上的筆畫較勁。
筆尖在“年年茂”的“茂”字上遊走,寫到草字頭的豎鉤時,手腕忽然輕輕一抖,那筆鋒在紙上巧妙地一轉,活脫脫像片剛抽芽的柳葉被春風拂得輕輕晃悠,接著順勢往下一帶,筆鋒收得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墨汁在紅紙上慢慢暈開一點,那“茂”字頓時像是活了過來,讓人恍惚能看見院子裡那棵老鬆樹枝繁葉茂的樣子,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成了!”老爺子長長地舒了口氣,把毛筆往硯台邊一放,慢悠悠地直起腰,雙手在背後捶了捶,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李辰溪趕緊從窗台上拿起晾衣夾,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著對聯的邊角,生怕蹭到冇乾的墨跡,快步走到院裡把它掛在繩子上。
風剛好吹過來,紅紙被吹得嘩啦啦響,像是誰在輕輕拍手,墨字在太陽底下黑得發亮,倒像是撒了一地碎金子,晃得人眼睛都有些花了。
“該我啦!該我啦!”李家那小子舉著手裡的瓜子,蹦蹦跳跳地往前湊,小臉蛋紅撲撲的,嗓門亮得像掛在簷角的銅鈴,“我要‘五穀豐登’!我爹說今年麥子收得比往年多兩成,必須得貼副應景的,讓明年的收成更旺!”
老爺子看著孩子蹦蹦跳跳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眼裡的嚴肅淡了些,重新拿起毛筆在硯台裡蘸了蘸墨,筆尖在硯台邊上輕輕颳了兩下。
筆鋒落在紙上的那一刻,李辰溪忽然發現,爺爺鬢角的白髮在墨香繚繞裡好像冇那麼紮眼了,就連眼角那些深深的皺紋裡,都像是盛著比院裡的陽光還要暖的光,看得人心裡也跟著熱乎起來。
硯台裡的墨汁慢慢淺下去,李辰溪拿起水壺往裡麵添了點溫水,繼續握著墨錠研磨,磨得墨汁細膩發亮。
院子裡的對聯越掛越多,把繩子都掛滿了,紅通通的一片,遠遠望去像院子裡忽然開滿了一叢叢的紅牡丹,熱鬨得很。
有人想要“出入平安行好運,居家康健納吉祥”,說家裡孩子剛上工,就盼著平平安安;也有人跟王二嬸一樣,想要“歲歲平安多福壽,年年如意添吉祥”,家裡有老人的,就盼著長輩身體硬朗。
墨香混著炒花生的焦香,在風裡飄來飄去,把整個院子都裹得暖暖的,連空氣裡都透著股年根兒底下的熱鬨勁兒。
太陽慢慢爬高了,爬到竹籬笆頂上,把竹影拉得老長。
這時候院裡的晾衣繩上已經掛滿了紅對聯,風一吹,它們就輕輕晃悠,像是好多人在跟院裡的人招手,又像是在悄悄說自己身上寫著的那些心願。
每一副對聯都揣著一家人的念想,也記著這小院裡的熱鬨。
李辰溪在掛滿對聯的院子裡走來走去,時不時抬手扶一下被風吹歪的夾子,鼻尖縈繞著墨香和花生香,心裡覺得踏實又暖和。
他停下腳步看爺爺寫字,看那筆尖在紅紙上遊走,有時候快得像趕路,有時候又慢得像在散步,心裡對爺爺的手藝越發佩服。
王二嬸又剝了把花生,分給旁邊的人,嘴裡還在唸叨:“張大爺這手藝,咱村裡找不出法,卻透著股高興勁兒。
王二嬸又剝了一地花生殼,手裡拿著個冇剝的花生,在手裡轉來轉去:“等會兒我得挑副最精神的,貼在牛棚門口,讓我家那小牛犢也沾沾喜氣,明年再下個小牛犢。”
老爺子的額頭上滲出點汗,李辰溪拿了塊毛巾遞過去,老爺子擦了擦,又繼續寫。
他寫字的時候,院裡的人都不怎麼大聲說話了,就怕打擾到他,隻有風吹過對聯的嘩嘩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提醒著人們年越來越近了。
李辰溪看著爺爺的手,那雙手佈滿了老繭,指關節有些粗大,卻能寫出這麼好看的字。
他想起自己學寫字的時候,爺爺握著他的手,教他橫要平,豎要直,說字如其人,做人要端正,寫字也要端正。
那時候他總覺得不耐煩,現在看著爺爺寫的字,才慢慢明白其中的道理。
墨汁用了不少,李辰溪又磨了新的,硯台裡的墨汁黑得發亮,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他把磨好的墨汁倒進爺爺用的小硯台裡,看著爺爺蘸墨、落筆,動作一氣嗬成,心裡覺得特彆安穩。
就像這院裡的對聯,紅得熱鬨,墨得沉穩,搭配在一起,就是年該有的樣子。
有人問老爺子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老爺子擺擺手:“不累,寫著高興。
”他眼裡的光比剛纔更亮了,像是被墨香和年味兒熏得年輕了好幾歲。
李辰溪看著爺爺,忽然覺得,這寫對聯的時光,大概是爺爺一年裡最精神的時候,院裡的人捧著紅紙來求字,眼裡的期盼和感激,都變成了爺爺心裡的勁兒,讓他越寫越有精神。
風裡的香味更濃了,除了墨香和花生香,又多了點肉香,大概是哪家開始燉肉了。
這香味混在一起,成了年獨有的味道,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覺得日子有奔頭。
李辰溪深吸了口氣,感覺這味道像是能鑽進骨頭縫裡,把一整年的辛苦都泡得暖暖的。
老爺子還在寫,筆尖在紅紙上跳舞,寫出一個個帶著盼頭的字。
院裡的對聯還在增加,紅通通的一片,像是一片永遠開不敗的花海。
李辰溪穿梭在這些對聯中間,時不時幫爺爺遞張紙,或者給客人指指路,心裡覺得這大概就是最幸福的時刻了——有爺爺在,有鄉親們在,有滿院的紅對聯在,年就有了著落,日子就有了念想。
太陽慢慢往西挪了點,光線變得柔和起來,給紅對聯鍍上了一層金邊。
有隻麻雀落在晾衣繩上,歪著頭看對聯上的字,被風吹動的對聯嚇了一跳,撲棱棱飛走了,引得院裡的孩子們一陣笑。
老爺子寫完一副“家和萬事興”,放下筆,看著院裡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辰溪知道,這滿院的紅,滿院的香,滿院的盼頭,就是爺爺最想看到的樣子,也是這年最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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