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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的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
李辰溪裹緊了棉襖,縮著脖子跟在爺爺身後,一步步往坡上挪。
腳下的路早凍得邦邦硬,碎石子硌得鞋底咯吱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遠遠望見那片向陽的坡地,心裡頭就莫名地沉了沉——老李家的祖墳就在那兒,十幾座土墳像沉默的老者,守了這片黃土地幾十年。
坡地背後靠著道土崖,不算高,卻陡得厲害。
崖壁上爬滿了酸棗刺,乾枯的枝條互相糾纏著,密密麻麻織成一張網。
風一吹,那些枝條就嘩啦啦地響,不是狂躁的吵,倒像是誰蹲在崖頂,對著底下的墳塋絮絮叨叨說往事。
李辰溪小時候總怕那些帶刺的枝條會活過來,像爪子似的抓住褲腿,每次來都緊緊攥著爺爺的衣角,不敢離太遠。
這會兒他仔細瞧,才發現那些酸棗刺的根紮得深,連最細的枝條都帶著韌勁。
有的刺尖上還掛著去年的乾酸棗,黑黢黢的像小石子,風一吹就晃悠。
他想起奶奶說過,太爺爺年輕時總愛在崖下摘酸棗,說酸裡帶甜,像日子的滋味。
十幾座土墳擠在坡地上,捱得緊實。
墳包不算高,卻一個個圓滾滾的,像是老天爺隨手摁下的泥疙瘩。
墳頭上壓著的舊紙錢被風吹得獵獵響,邊角卷得跟波浪似的,有的地方磨得透亮,露出紙漿的白。
李辰溪蹲下身,指尖碰了碰一張紙錢,硬邦邦的,帶著冰碴子——這是去年留下的,熬過了夏天的暴雨,秋天的寒霜,如今還守在這兒,等著新的紙錢來換班。
墳包上的茅草長得瘋,枯黃的草葉被凍得發脆。
有的直挺挺戳向灰濛濛的天,像倔強的骨頭;有的被人踩得多了,貼著凍土趴成一片,草莖上留著深淺不一的鞋印,是前幾日來上墳的遠房親戚留下的。
李辰溪拔起一根茅草,一折就斷,哢嚓一聲脆響,在這寂靜的坡地上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這兒追蝴蝶,茅草葉割破了膝蓋,爺爺用唾沫抹了抹,說:“祖宗跟前磕破點皮,是給你消災呢。”
最東頭那座墳是太爺爺的。
墳前立著塊歪歪扭扭的石碑,碑頂缺了個角,像是被雷劈過。
上麵的字被雨水泡過,被風沙磨過,早就看不清了,隻剩下幾個模糊的刻痕,像老人臉上褪了色的皺紋。
碑座周圍長著幾叢野蒿,枯黑的莖稈緊緊挨著石碑,哪怕被凍得僵硬,也不肯鬆開。
李辰溪記得春天來時,野蒿會冒出綠芽,順著碑縫往上爬,像是在給太爺爺撓癢癢。
墳地四周的老柏樹長得粗,樹乾上裂著深深的紋路,摸上去像爺爺手上的老繭,一層疊著一層,全是歲月磨出來的硬氣。
枝丫向四周伸得很開,有的幾乎要碰到旁邊的墳頭,像長輩張開胳膊,護著底下的兒孫。
風穿過柏樹葉,嗚嗚地響,倒把外麵的寒風擋了不少,讓墳地裡多了點暖和氣。
樹下積著厚厚的鬆針,踩上去沙沙響,那聲音軟乎乎的,像踩在曬乾的棉絮上。
鬆針底下藏著小蟲子的殼,還有鳥雀落下的羽毛。
李辰溪記得小時候在這兒撿鬆針,說要帶回家燒火,爺爺笑他:“這是祖宗跟前的東西,不能隨便拿。”
遠處的田埂上,玉米秸稈垛得像小山,黃澄澄的,被晨光一照,泛著暖融融的光。
秸稈垛底下還留著秋收時的痕跡,散落著幾粒玉米粒,引得麻雀一群群飛來。
它們落在秸稈上,小爪子扒拉著乾草,嘰嘰喳喳吵個不停,搶著啄草籽吃。
有兩隻膽大的,竟飛到離墳地不遠的地方,歪著腦袋看他們,小眼珠滴溜溜轉,倒像是來湊熱鬨的。
“到了。
”爺爺的聲音帶著喘,他把懷裡揣著的紙錢往地上一放,紙頁上還留著他的體溫。
老爺子今年七十多了,爬這點坡就直喘,可蹲下身拔墳頭的枯草時,動作卻不含糊。
他的手指凍得通紅,指關節腫得像小蘿蔔,可捏住枯草根一使勁,就能連根拔起。
那些草被凍得硬挺,拔起來時帶著凍土塊,簌簌往下掉泥渣。
李辰溪趕緊湊過去:“爺,我來。
”他剛蹲下去,膝蓋就硌得生疼,凍土硬得像石頭。
他學著爺爺的樣子拔草,草葉上的冰碴子蹭到手上,涼得鑽心。
爺孫倆冇說話,就聽著拔草的噗嗤聲,風颳過的嗚嗚聲,還有遠處麻雀的嘰嘰喳喳。
冇一會兒,三座墳頭就收拾乾淨了,露出底下的黃土,看著亮堂了不少。
奶奶解開竹籃上的藍布繫帶,竹籃裡的白饅頭冒著熱氣——她淩晨四點就起來蒸的,麵發得暄軟,上麵還點著紅點;整雞是前天才殺的,褪得乾乾淨淨,雞皮上抹了層油,在冷天裡泛著光。
奶奶把這些一樣樣擺在墳前的石板上,擺得端端正正,連筷子都要對齊了,才從壺裡倒出三杯米酒。
酒是自家釀的,清得能照見人影,在粗瓷碗裡晃出細碎的圈,酒香混著饅頭的麥香,飄得老遠。
“祖宗在上,不肖子孫給您磕頭了。
”爺爺點著三炷香,火苗噌地竄起來,燙得他縮了縮手。
青煙在他眼前繞,把他的白髮都染得灰濛濛的。
他咚地跪下去,膝蓋砸在凍土上,枯草被壓得哢嚓響。
“今年家裡順順噹噹的,地裡收了八袋麥,圈裡的豬賣了好價錢!”
他頓了頓,聲音提了些,帶著藏不住的亮,“辰溪在城裡出息了,當科長了!管著幾十號人呢,聽說廠裡的機器都歸他管……”
說到這兒,他扭頭看了李辰溪一眼,眼裡的笑像凍化的春水,“村裡人都說,咱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這都是您老在天上看著呢。”
李辰溪跟著跪下,膝蓋一沾地,寒氣就順著褲腿往上爬,像無數根小冰針,紮得骨頭縫都疼。
他看著爺爺的背,佝僂著,卻挺得很直,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晃,嘴裡的話一句句落在地上,混著泥土的氣息,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上週在廠裡,同事還打趣他這科長“官不大,事不少”,可在爺爺這兒,這“科長”竟成了能向祖宗炫耀的榮耀。
“城裡不讓搞這些老規矩,可咱農村人不能忘本。
”奶奶也跪下來,往火堆裡添了幾張紙錢。
火苗騰地高了些,把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明明滅滅,那些深深的紋路裡,彷彿都藏著話。
“您老接著保佑辰溪,讓他明年更順,再找個好媳婦,生個大胖小子,咱李家就更興旺了。”
紙錢在火裡蜷成黑蝴蝶,翅膀一掀,就化作灰,被風捲著飛起來,有的粘在李辰溪的褲腳,有的飄向崖頂,混進酸棗刺的嘩啦啦聲裡。
爺爺磕了三個頭,額頭沾了土也不擦,把剩下的兩炷香遞給李辰溪:“你也拜拜,跟祖宗說說心裡話。”
李辰溪接過香,指尖被燙了一下,卻冇撒手。
香的煙氣鑽進鼻子,有點嗆,卻讓他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他纔到爺爺腰那麼高,也是站在這兒,看著爺爺燒紙,聽著爺爺唸叨“要出個有本事的”。
他當時不懂什麼叫“有本事”,隻覺得爺爺的聲音很好聽,像崖上的風,穩穩噹噹的。
他咚地磕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土地,聞到了煙火的焦味,泥土的腥氣,還有柏樹葉的清苦。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讓他鼻子一酸。
他想起太爺爺的故事——爺爺說太爺爺年輕時挑著擔子走西口,走一步磕一個頭,就為了家裡人能吃飽飯;想起爺爺守著幾畝地,一輩子冇離開過村子,卻總盼著他能走出去。
原來這一跪,跪的不隻是祖宗,還有那些冇說出口的期盼,那些沉甸甸的日子。
奶奶往火堆裡添了把柴,火苗又旺了些,映得她的銀絲在風裡發亮。
她從竹籃裡拿出疊好的新紙錢,一張一張往火裡送,嘴裡唸叨著:“祖宗多吃點,多喝點,保佑咱全家平平安安的……”紙灰被風吹得打旋,有的落在奶奶的棉襖上,她也不拍,就那麼讓它們沾著,像是沾了祖宗的福氣。
李辰溪看著那些紙灰飄向遠處的田埂,落在玉米秸稈上,落在麻雀的翅膀上。
他忽然覺得,這風像是條看不見的線,一頭連著地下的祖宗,一頭牽著地上的活人,那些說不出口的牽掛,都順著風,傳得老遠老遠。
爺爺磕完頭,又用手把墳頭的土攏了攏,像是給睡著的人掖好被角。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黃土裡扒拉著,把那些鬆動的土塊都按實了。
“這土得瓷實點,不然開春漏風,祖宗該凍著了。
”他唸叨著,像是在跟祖宗說話。
李辰溪也學著爺爺的樣子,用手攏了攏墳頭的土。
黃土冰涼,卻帶著一種踏實的暖,像小時候爺爺的手掌。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爺爺總說“人不能忘了根”——這根不在城裡的高樓裡,不在廠裡的辦公室裡,就在這捧黃土裡,在這簌簌的風聲裡,在爺爺奶奶佈滿皺紋的笑裡。
遠處的麻雀又飛來了幾隻,落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蹦蹦跳跳地啄著地上的碎饅頭渣。
奶奶看見了,笑著說:“連雀兒都來沾福氣了。
”她從竹籃裡拿出個饅頭,掰了一小塊扔過去,麻雀呼啦一下飛起來,又呼啦一下落下去,搶著啄食,嘰嘰喳喳的,倒像是在道謝。
祭完祖,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照在身上有了點暖意。
爺爺扛起空了一半的竹籃,奶奶牽著李辰溪的手,往坡下走。
鬆針在腳下沙沙響,像是在送他們離開。
走到坡底時,李辰溪回頭望了一眼。
那十幾座土墳在陽光下安靜地臥著,老柏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條守護的胳膊。
崖上的酸棗刺還在嘩啦啦地響,風裡彷彿傳來太爺爺的聲音,輕輕的,暖暖的,像小時候哄他睡覺的歌謠。
他忽然想起出門時,鄰居王嬸托奶奶帶句話,說她家的孩子也想跟著來“吃供”。
奶奶當時笑著應了:“行,讓孩子等著,沾沾老李家的喜氣。
”原來這供品不隻是給祖宗的,更是給活人的念想,讓大家都覺得,祖宗就在身邊,一直護著這一大家子,護著這片土地上的日子。
風還在吹,可李辰溪覺得,身上不那麼冷了。
他攥著爺爺的手,一步一步往家走,腳下的凍土咯吱響,像是在跟著哼歌。
他知道,不管走多遠,不管在城裡當了多大的“官”,這片坡地,這捧黃土,這些嘩啦啦的風聲,永遠都是他的根,是他心裡最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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