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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人頭攢動，大人們忙著支桌子、搬板凳，孩子們像脫韁的小馬駒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梳著一對羊角辮的丫丫瞅準大人們轉身添柴火的空檔，貓著腰從二嬸和三姨中間的縫隙裡溜了出來。
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早就盯上了灶台邊剛出鍋的素丸子，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像隻靈活的小鬆鼠躥到笸籮跟前，肉乎乎的小手一伸就抓了個滾燙的丸子。
剛把丸子塞進嘴裡，丫丫就“嘶嘶”地倒吸涼氣，小臉瞬間皺成了包子。
燙得她在原地直轉圈，兩條小辮梢都跟著甩動起來，可那泛著油光的小嘴巴卻緊緊抿著，半點冇捨得把丸子吐出來。
含糊不清的嘟囔聲從嘴角漏出來：“燙……燙死人啦……可真好吃……”金黃的油汁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洗得發白的小褂子上，她抬起袖子胡亂一抹，油星子反倒蹭得滿臉都是，活像隻剛偷吃完蜂蜜的小花貓。
不等嘴裡的丸子嚥下去，她踮著腳又要去夠笸籮裡的丸子，冷不防被身後伸來的手輕輕拍了下屁股。
“你這小饞貓，冇大冇小的！”媽媽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爺爺奶奶們還冇嘗呢，先把小手洗乾淨等著。
”丫丫撅著嘴縮回手，眼睛卻還黏在素丸子上，小舌頭偷偷舔了舔嘴角的油星子。
李辰溪斜倚在自家門框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斑駁的木門框。
滿院子的喧鬨像溫水似的漫過腳麵，王大爺吆喝著擺桌子的聲音，李嬸剁蘿蔔餡的咚咚聲，還有孩子們追跑打鬨的歡笑聲，攪和在一塊兒，透著股讓人心裡發暖的熱乎勁兒。
他深吸一口氣，鼻腔裡立刻被素丸子的香氣填滿——那是蘿蔔擦成絲混著麪粉炸出來的清香味，帶著點花椒麪的辛香，還有熱油翻滾後的焦香。
忽然，他腦子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猛地想起前兒個托廠裡同事弄到的那塊豬肉，還用油紙包著藏在櫥櫃最裡頭呢。
他心裡盤算起勁兒：院子裡素丸子炸了不少，要是再添些肉丸子，老少爺們兒肯定更高興。
自己在這四合院裡住了快十年，街坊鄰居處得跟自家人似的，趕上這種熱鬨場合，哪能少了自己的份兒。
這麼一想，李辰溪轉身快步進了屋。
屋裡光線不算亮，他憑著記憶摸到櫥櫃前，開啟櫃門果然看見那塊用油紙包著的豬肉。
解開油紙，兩斤左右的豬肉躺在那兒，肥瘦相間的紋理清清楚楚，肉皮白淨，摸著還帶著點微涼的潮氣，在窗欞透進來的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隱約能聞到新鮮豬肉特有的腥甜氣。
他趕緊重新包好，揣在懷裡快步回到院子裡。
“這是……肉？”不知是誰先瞅見了他懷裡的油紙包，一聲低呼像投入水麵的石子，瞬間在院子裡漾開圈兒。
正圍著灶台忙活的人們紛紛停了手，齊刷刷地看過來，眼睛裡像落了星星似的亮起來，好些人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喉嚨裡發出清晰的“咕咚”聲。
這年頭物資金貴，肉票比錢還稀罕，平常日子裡誰家不是把肉當寶貝，隻有逢年過節才能見著點葷腥，這會兒冷不丁瞧見實打實的豬肉，誰能不動心呢。
李辰溪走到正指揮著擺碗筷的王大爺跟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一大爺，您看大夥兒今兒個這麼高興，麪粉也還有剩，我這兒正好有塊肉，要不摻著做點肉丸子？”
王大爺先是愣了一下，手裡的筷子“噹啷”掉在桌上都冇顧上撿，眼睛瞪得溜圓，像是冇聽清似的又問了一遍：“你說啥？用這肉做丸子？”等李辰溪笑著點頭，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臉上的皺紋一下子舒展開，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連忙抓著李辰溪的胳膊：“辰溪啊！你可真是……真是幫了大忙了！有肉丸子添著，這慶祝活動纔算真像樣了！”
周圍的鄰居們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辰溪這孩子，心眼兒也忒實誠了！”
“我的天，還能吃上肉丸子？這日子，跟過年似的！”
“還是辰溪會疼人，知道咱們這幫老的小的都饞這口肉饞了多久。”
“可不是嘛，上回吃肉還是正月裡呢，這都快半年冇沾葷腥了。”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臉上都堆著笑，眼裡的期待藏都藏不住，連說話的聲調都比剛纔高了八度，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又熱絡了好幾度。
李嬸是個急性子，已經擼起袖子走過來：“辰溪啊，這肉我來弄！保證給你剁得細細的，調出來的餡兒香掉眉毛！”二大爺也從屋裡小跑出來，手裡還攥著個小紙包：
“我那兒還有點去年秋天收的桂皮，放裡頭準保提味兒！”三大爺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湊過來看了看豬肉，又掂了掂旁邊剩下的麪粉袋子：“我瞅瞅啊，這肉和麪粉的比例得拿捏好，多了少了都不行，得讓丸子既有肉香又不失鬆軟……”
說著說著，大家又忙活起來。
李嬸接過豬肉，先拿刀把肉皮仔細片下來，再把肥瘦分開切成小塊，然後“咚咚咚”地剁起來。
她剁肉的手法利落，刀刃碰到案板發出有節奏的響聲，不一會兒就把肉剁成了細膩的肉餡，還特意留了點肉丁增加口感。
二大爺翻出了家裡藏著的八角、桂皮，甚至還有一小撮珍貴的醬油，小心翼翼地往肉餡裡添。
三大爺則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小秤，一點一點地稱著麪粉和肉餡，嘴裡還唸唸有詞：“麪粉多了顯寡淡，肉餡多了又膩得慌，得按三七比例來才正好……”
廚房裡的煙火氣更濃了。
素丸子的清香還冇散儘，肉丸子炸出來的醇厚香味又裹著熱氣漫出來，兩種香味在院子裡纏纏繞繞，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陽光越升越高，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上，映得那些忙碌的身影都鍍上了層金邊，連空氣裡都飄著股讓人心裡踏實的暖意。
等日頭爬到頭頂，廚房門口的條案上已經擺了五六個粗瓷大碗。
三碗素丸子堆得像小山，蘿蔔絲的青白在金黃的麵衣下若隱隱現，油光鋥亮的；另外三碗肉丸子更是喜人，個個圓滾滾的，炸得外焦裡嫩，油珠順著碗邊慢慢往下滑，在條案上積成小小的油窪，散發出勾人的肉香。
“都來嚐嚐鮮喲！”王大爺清了清嗓子，手裡舉著雙竹筷，在最上麵的那碗肉丸子上輕輕敲了敲。
竹筷碰著瓷碗，發出清脆的“噹噹”聲，像發令槍似的，剛纔還在院子裡瘋跑的孩子們一下子圍了過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出窩的小麻雀。
丫丫被媽媽抱到條案旁的長凳上，小屁股剛沾著板凳，就伸著油乎乎的小手去夠肉丸子。
她的指甲縫裡還嵌著剛纔冇洗乾淨的麵渣，小胳膊伸得筆直。
二大爺正好端著醋碗過來，見了就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背，笑著打趣：“小丫頭片子，洗手了冇？不講衛生的話，肉丸子可不給吃喲。
”丫丫縮回手，小嘴一癟，眼圈就紅了，逗得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李辰溪在院子角落找了個小馬紮坐下，剛從素丸子碗裡捏了個最小的，準備嚐嚐味兒。
那素丸子還帶著點熱乎氣，外皮酥脆，咬一口能聽見“哢嚓”聲，裡頭的蘿蔔絲軟嫩多汁，帶著淡淡的鹹香。
“辰溪，嚐嚐這個！”三大爺端著個粗瓷碗走過來，碗裡盛著三四個肉丸子，筷子上還戳著兩個，熱氣騰騰的。
他把筷子往李辰溪麵前一遞，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快嚐嚐李嬸調的餡兒，絕了！裡頭放了點花椒麪，那香味兒能順著鼻子往腦子裡鑽！”
說著自己先咬了一大口，肉汁一下子從嘴角流到下巴上，他也不在意，抬起袖子一抹，眼睛笑得眯成了條縫，嘴裡還“唔唔”地讚歎著。
李辰溪接過筷子，咬了一小口肉丸子。
外皮焦脆，裡頭的肉餡卻鮮嫩多汁，豬肉的醇香混著花椒麪的辛香，還有醬油提鮮的鹹甜，幾種味道在嘴裡炸開，確實比素丸子多了幾分厚重的滋味。
他剛想誇兩句，就見王大爺蹲在台階上，手裡捏著個肉丸子，卻冇往嘴裡送。
“老姐姐，你嚐嚐這個。
”王大爺轉頭看向坐在旁邊小馬紮上的張奶奶，聲音放得格外輕柔，“這肉丸子炸得透，酥軟得很，不費牙口。
”張奶奶的牙早就掉得差不多了，平常吃點硬東西都費勁，聞言顫巍巍地伸出手，接過肉丸子。
她小口小口地抿著，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淌，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來，手裡的柺杖在地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好吃，好吃……比我年輕時候炸的還香呢……”
院子裡最忙的要數李嬸。
她一會兒給這個遞粗布手帕擦手，一會兒又給那個碗裡添丸子，自己嘴裡還塞著個素丸子，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喊著：“大夥兒慢點吃，鍋裡還炸著呢！管夠，保證讓你們吃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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