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子瞧著有些年頭了,牆皮都有些剝落,可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著的舊花瓶裡插著幾枝風乾的野菊,處處透著股子暖融融的家味兒。
張燕的妹妹蹦蹦跳跳地湊到她身邊,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既帶著好奇又藏著幾分操心,壓低了聲音跟她說:“姐,你可得上點心啊,找物件這事兒,緣分來了就得抓住,錯過了這村可就冇這店了。
你瞅瞅咱班那個誰,她物件天天催著她彆唸書了趕緊結婚,這要是擱咱家,你說可咋好?“
張燕正握著鋼筆在筆記本上寫著東西,筆尖在紙上劃過沙沙的聲響。
聽到妹妹這話,手裡的筆猛地一顫,“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墨水滴在泛黃的紙頁上暈開一小團黑漬。
她慌忙彎下腰去撿,方纔還平靜的臉上像是起了波瀾,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晶瑩的淚珠在裡麵打著轉兒。
她心裡一直揣著個念想,那就是非得把大學唸完不可,至於找物件、結婚這些事兒,慢慢來也不遲。
可這話,她在家人麵前提都冇敢提過。
這個家裡,父母的期盼像座小山壓在心頭,老一輩傳下來的那些規矩也沉甸甸的,讓她實在冇勇氣說出口。
這會兒聽著妹妹的話,再想起李辰溪之前跟她說的那些,心裡頭更是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起湧上來。
李辰溪多優秀啊,他懂她、支援她,那份溫暖讓她打心眼兒裡覺得踏實。
可轉念又想,像他這麼出眾的人,身邊肯定少不了喜歡他的姑娘。
自己雖說不算差,可這世上優秀的姑娘多了去了,誰能保證不會有比自己更適合他的人呢?
旁邊的張建設把煙桿從嘴裡抽出來,往腰帶上一彆,眼裡帶著幾分滿意的笑意。
他站起身,使勁拍了拍李辰溪的肩膀,那力道都帶著股子實在勁兒:“好小子,真有擔當!就衝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我這心裡頭啊,就跟揣了顆定心丸似的,踏實多了。
燕子能遇上你,那可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說著,他轉頭朝正在做針線活的張嬸喊了一嗓子:“老婆子,明天把新做的那床棉被拿出來曬曬,先預備著總冇錯。“
張嬸輕輕瞪了他一眼,嘴上冇吭聲,手裡的針線卻明顯快了不少。
她一邊納著鞋底,一邊慢悠悠地說:“急啥呀,孩子們心裡都有數。
咱啊,就盼著燕子能安安穩穩把書唸完,這比啥都強。
“話是這麼說,手裡的針腳卻越發密了,手指肚不小心被針紮了一下,冒出個小紅點,她愣是冇察覺,還一門心思忙著手裡的活兒。
張燕看著眼前這光景,心裡頭既感激李辰溪這麼體諒自己,又清楚他因為這些承諾,肩上肯定扛著不少壓力。
她慢慢合上筆記本,把那支鋼筆小心翼翼地彆回衣兜裡,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再抬起頭時,眼眶已經乾了,隻剩下一雙清亮亮的眼睛,透著股子超乎她年紀的堅定。
她望著李辰溪,聲音穩穩地說:“辰溪哥,謝謝你。
“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糾結和無奈,“可我不能這麼自私。“
李辰溪剛要開口說點啥,就被張燕輕輕按住了手背。
她指尖帶著點墨水的涼意,那輕輕一按,卻比千言萬語都有分量。
張燕接著說:“我想,等再大幾歲,到了合適的時候,咱們就結婚。“
這話一出口,屋裡瞬間靜了下來,連窗外的風聲都好像停了似的。
張建設剛要往嘴裡送的煙桿停在了半空中,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驚訝地看著張燕。
妹妹嘴裡含著的奶糖也忘了嚼,鼓著腮幫子,滿腦子都是疑惑:辰溪哥明明說可以等啊,要是換了自己,肯定先把書唸完再說結婚的事兒啊。
張燕瞅著大家這反應,捏了捏李辰溪的手,輕聲說:“讓你等這麼久,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以前吧,還能拿年紀小當藉口,可明年過完生日就不一樣了。“
張建設夫婦聽了這話,都在心裡琢磨開了。
是啊,要是自家是兒子,遇到這種情況,恐怕也覺得等這麼久心裡不踏實,這幾年裡頭啥變數冇有啊,誰也說不準。
李辰溪喉結動了動,軍大衣裹著的肩膀微微有些發顫。
他想起奶奶總在灶台邊偷偷抹眼淚,老人家總唸叨著,就怕等不到抱孫媳婦那天了。
這些委屈,他從冇跟張燕說過,冇想到,張燕竟然都看在眼裡了。
“就這麼定了。
“張燕把李辰溪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語氣裡帶著股子不容商量的堅定。
張建設猛地磕了磕煙桿,菸灰簌簌往下掉,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好!這纔像我閨女說的話!有魄力!“他看向李辰溪的眼神裡滿是認可,“倆孩子都懂事,真是好樣的!“
張嬸在一旁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手裡的鞋底已經納了大半,那針腳密密麻麻的,跟布上綴著的星星似的。
妹妹突然拍起手來,興奮地說:“那是不是說,我就能當小姨了?辰溪哥,到時候你可得給我帶好多好吃的,就像上次那個水果糖似的。
“說著,還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那饞兮兮的樣子逗得大家都笑了。
張嬸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她卻笑得更歡了。
李辰溪笑著應道:“冇問題,到時候給你帶一袋子,讓你吃個夠。“
張嬸連忙擺手:“辰溪啊,彆聽這丫頭瞎唸叨,不用帶啥東西,你們自己留著用就行。“
張建設把煙桿往腰後一彆,拍了拍李辰溪的胳膊,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
李辰溪見他神色挺嚴肅,就跟著他走到了柴垛旁邊。
地上結著層薄冰,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冷的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張建設用腳踢開一塊凍得硬邦邦的煤渣,聲音壓得低低的:“辰溪啊,能弄到多餘的糧食不?“他撥出的白氣在冷颼颼的空氣裡慢慢散開,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袖口上的補丁,那補丁都洗得發白了。
李辰溪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用軍靴碾了碾地上的冰碴子,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張叔,家裡是不是糧食不夠了?“他記得清清楚楚,上次自己送來的十斤白麪還冇開封呢,肉票也夠用到開春了,按說不該缺糧啊。
“不是家裡的事兒。
“張建設往柴垛後麵縮了縮,警惕地往院牆那邊看了看,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有你在,家裡哪能缺糧啊。
是這麼回事,科研室那幾個老夥計,他們糧本上的定量根本不夠吃,天天就啃那窩頭,肚子都填不飽。“
李辰溪聽了,心裡稍微鬆了點。
隻要不是張燕家缺糧就好,其他人的事兒,他實在是力不從心。
自己就這點能耐,能把眼前這家人顧好就不容易了,哪還有精力管彆人啊。
“他們最近在搞個新專案,天天熬到後半夜,眼睛都熬紅了。
“張建設嚥了口唾沫,眼神裡帶著些無奈和心疼,“王教授前天在實驗室裡暈倒了,你知道為啥不?就是餓的啊——他把糧票都省下來給住院的老伴了,自己天天就喝點稀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