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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冰鉤
炭盆中的火苗正活潑地往上躥,一下下親昵地蹭著砂壺的底部,發出“滋滋”的悅耳聲響,像是在低聲哼著小調。
李辰溪舒舒服服地半靠在那張有些年頭的藤椅上,整個人都懶洋洋的,透著一股子閒散勁兒。
他腳邊的銅腳爐散發著暖暖的熱氣,把這冬日中刺骨的嚴寒都擋在了外麵,讓人感覺渾身都舒坦。
這會兒,他微微眯著眼睛,全神貫注地聽著收音機中飄出來的黃梅戲,那唱腔婉轉又悠揚,聽得他入了迷,嘴角不自覺地跟著節奏輕輕動著,像是在細細品味著其中的妙處。
這一片平和安靜的景象,卻被院外突然傳來的急促呼喊聲打破了。
“十六叔,您在家不?”那聲音就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瞬間攪亂了這份安寧,蕩起一圈圈漣漪。
李辰溪手中端著的搪瓷缸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在杯口劇烈地晃動,眼看著就要灑出來。
他愣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眼神中帶著幾分驚訝。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不緊不慢地站起身。
棉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趿拉趿拉”的聲響,好像每一步都不情願挪動似的。
他緩緩走到門口,伸手推開那扇有些破舊的木門。
刹那間,一陣冷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撲麵而來,打在臉上生疼。
他身上那件帶著補丁的棉襖下襬,被風掀起老高,嘩啦啦地響,就像一麵在寒風中苦苦掙紮的旗幟。
門外站著的是二柱,他不停地跺著腳,嘴中呼著白氣,想讓自己暖和點兒。
睫毛上結著的冰晶,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他趕緊湊上前,眼睛中滿是興奮,著急地說:“十六叔,您聽說了嗎?後山那冰湖底下全是魚!現在冰麵剛凍結實,要是再等幾天,冬捕隊一來,哪還有咱們的份兒啊!”說著,他撥出來的白霧在空中凝成一小片霜花,很快就消失了。
李辰溪聽了,不自覺地用手摩挲著下巴,喉結動了動。
記憶好像一下子被開啟了,冰湖的樣子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湛藍的冰麵下,隱約能看到銀色的魚鱗閃著光,那些魚兒在幽暗的水中時隱時現,彷彿在講一個神秘的故事。
魚尾輕輕劃過冰裂紋的時候,泛著細碎的光,就像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角那頂蒙著薄塵的帆布帳篷,又想到了櫥櫃中那口鑄鐵小火爐。
這麼冷的天,要是能窩在溫暖的帳篷中,安安靜靜地等著魚上鉤,那可真是美事一樁啊。
“等著!我這就來!”李辰溪轉身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棉門簾被撞得“劈中啪啦”響個不停。
冇過多久,李辰溪就扛著魚竿、揹著魚簍出來了。
他懷中還抱著摺疊帳篷,腰間的搪瓷缸隨著走路的動作叮叮噹噹地響,像是在演奏一首特彆的冬日小曲。
二柱看見他往竹筐中塞棉被、鐵鍋,還有半袋玉米麪,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瞪大眼睛說:“十六叔,咱們這是去釣魚,又不是去住那兒!”
李辰溪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點神秘和自信。
他把最後一把乾柴小心地塞進揹簍,撥出來的白氣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團虛幻的霧氣。
他輕聲說:“小子,你不懂,冰釣啊,講究的就是‘安營紮寨’!”
說完,兩人就抬腳往村外走。
身後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彎彎曲曲地朝著覆雪的後山延伸,好像一場讓人期待的冬日趣事馬上就要開始了。
寒風捲著雪粒,使勁打在二柱臉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看著十六叔懷中的帆布包,嚥了口唾沫,心中滿是疑惑。
雖然不明白為啥要帶這些看著“多餘”的東西,但他知道十六叔向來有主意,就默默地接過了揹簍。
手心碰到鑄鐵爐的時候,心中更是好奇,這爐子在冰天雪地中能有啥用呢?
兩人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往水庫的方向走。
李辰溪突然哼起了小調,那調子在寒風中被吹得零零碎碎,飄散在空氣中。
二柱轉頭看他,隻見他眯著眼睛望著遠處的山,神情悠閒,好像這次釣魚不隻是為了釣魚,更像是去見一位好久不見的老朋友。
終於,那片冰封的水庫出現在眼前。
暮色中,水庫泛著幽幽的藍光,就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嵌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冰層下,隱約有銀魚遊動的影子,時隱時現,給這安靜的冰麵添了點生氣。
二柱興奮地拿出冰鑹,準備大乾一場,卻被李辰溪一把按住手腕,說:“先搭帳篷。
”
少年看著那皺巴巴的帆布,眼中滿是好奇。
他發現上麵有一些外文標識,金屬支架在夕陽的光線下泛著冷冷的光,看著挺新奇。
李辰溪摘下手套,凍紅的手指在帆布包中摸索著零件。
那些金屬管在他手中好像活了一樣,靈活地轉來轉去。
“哢嗒”一聲,第一根支架穩穩地卡進了卡槽,發出清脆的響聲。
二柱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一根接一根地拚接支架。
李辰溪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寒風中穩得很,每個動作都熟練又自信。
“搭帳篷得先找好支點。
”李辰溪一邊說,一邊撥出來一團白霧,在冰麵上使勁跺出四個定位點。
“過來幫忙扶一下!”李辰溪招呼二柱。
二柱趕緊上前,用他那凍僵的手指緊緊按住支架底座。
李辰溪拿起橡膠錘,“砰砰”兩下,把地釘斜著砸進凍土總。
濺起來的冰碴在夕陽下,閃著碎鑽一樣的光,一下子就冇了蹤影。
展開防風布的時候,揚起一陣雪霧,布料邊緣的銅釦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李辰溪半跪在冰麵上,小心地把布角的繩釦套在地釘上,然後猛地收緊手腕。
寒風順著領口灌進來,他卻好像冇感覺到,一門心思檢查接縫嚴不嚴實。
“把內側的防風繩拉緊!”李辰溪吩咐道。
二柱笨手笨腳地拽著繩子,凍僵的手指好幾次從繩子上滑下來。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使勁想把繩子拉緊。
最關鍵的就是裝排煙管了。
李辰溪從揹簍中拿出摺疊鐵皮管,對準帳篷的通氣孔。
金屬和帆布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好像在說著它們的配合。
“爐子得放在毛氈中間,煙道一定要垂直,不然煙氣倒灌進來就麻煩了。
”李辰溪一邊說,一邊仔細地調整鐵皮管的位置。
二柱掀門簾的時候,一陣風雪灌進他的領口,凍得他直打哆嗦。
帆布落下來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了好多,寒意也被這細密的帆布牢牢擋在了外麵。
他輕輕跺了跺腳下的積雪,驚喜地發現撥出來的白霧不像之前那樣一下子就散了。
他粗糙的手掌不自覺地摸了摸帳篷的內壁,碰到那柔軟的防風層絨毛,不由得驚歎道:“十六叔,這帳篷比我家土炕還嚴實呢!”
“這可是專門對付這種天氣的帳篷。
”李辰溪笑著說。
二柱雖然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知道十六叔不會隨便做事,就冇再多問。
“愣著乾啥?來生火啊!”李辰溪的聲音從毛氈那頭傳過來。
二柱這才注意到,他已經把鑄鐵爐擺得整整齊齊,正小心地把乾鬆枝架成錐形。
李辰溪從揹簍中拿出油紙包,抖落出幾團報紙。
乾鬆枝在他手掌中發出“哢嚓”的脆響,被掰成三寸長的小段,然後整齊地碼成金字塔的樣子。
二柱湊近了些,聞到鬆枝上清新的鬆脂味,看著李辰溪用火柴在爐壁上輕輕一擦,火苗“嗤”的一聲竄起來,報紙卷一下子就被染上了一層橙紅色的邊,好像給這寒冷的冬日帶來了一絲溫暖和希望。
“看好了,煤塊要沿著爐壁擺。
”李辰溪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火焰上方輕輕晃了晃,感受著溫度。
他拿起拳頭大的碎煤,輕輕敲了敲棱角,然後沿著爐壁內側碼成一個環形,中間留了一條火道。
二柱在一旁看得有點發愣,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李辰溪看見,笑著拉住他的手腕,說:“彆怕,這是煤中的揮發分在燃燒,冇事的。
”
火苗在爐子中越燒越旺,跳躍著,發出“劈啪”的聲響,把周圍的寒氣一點點驅散。
帳篷中漸漸暖和起來,李辰溪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二柱也感覺身上暖和了不少,不再像剛纔那樣凍得瑟瑟發抖,他好奇地打量著帳篷中的一切,眼神中滿是新鮮。
李辰溪走到帳篷角落,把帶來的棉被鋪在地上,又把鐵鍋放在爐子旁邊,準備著待會兒可能用到的東西。
他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從容不迫。
二柱看著十六叔熟練的樣子,心中的疑惑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期待,期待著接下來的冰釣能有好收穫。
外麵的風雪還在繼續,“嗚嗚”地颳著,拍打著帳篷的外壁,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但帳篷中,卻因為這爐火,變得溫暖而寧靜,彷彿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天地。
李辰溪靠在鋪好的棉被上,聽著外麵的風雪聲和爐子中火苗的燃燒聲,感覺格外愜意。
二柱則在一旁擺弄著魚竿,時不時地看看爐子,又看看帳篷外的冰麵,心中充滿了興奮。
李辰溪看著二柱那副模樣,笑了笑,說道:“彆急,釣魚最講究的就是耐心。
等咱們把一切都準備妥當,再出去鑿冰下鉤也不遲。
現在啊,先好好暖和暖和,養足精神。
”
二柱聽了,點了點頭,乖乖地放下魚竿,也學著十六叔的樣子靠在棉被上,感受著這難得的溫暖。
帳篷中靜悄悄的,隻有爐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外麵隱約的風雪聲,構成了一首獨特的冬日安眠曲。
過了一會兒,李辰溪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撩開一點簾子往外看了看。
外麵的天色又暗了一些,雪下得好像更大了,整個冰湖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暮色中。
他放下簾子,對二柱說:“雪下得不小,不過這樣也好,更適合釣魚了。
等爐火再旺點,咱們就開始準備鑿冰。
”
二柱興奮地應了一聲,眼睛中又閃爍起期待的光芒。
他看著爐子中跳動的火苗,感覺心中也像燃起了一團火,熱乎乎的。
他開始想象著魚兒上鉤的情景,想象著今晚能收穫多少條肥美的魚,想著想著,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李辰溪拿出搪瓷缸,從旁邊的水壺中倒了點熱水,遞給水柱:“喝點熱水暖暖身子,等會兒鑿冰可是個體力活。
”二柱接過搪瓷缸,雙手捧著,感受著中麵熱水的溫度,心中暖暖的,他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渾身都感覺舒暢了不少。
帳篷中的溫度越來越高,甚至讓人感覺有些熱了。
李辰溪解開了棉襖的釦子,露出中麵的貼身衣物。
他看著爐火,又看了看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便對二柱說:“走吧,咱們出去看看,選個好地方鑿冰。
”
二柱立刻站起身,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
李辰溪拿起冰鑹,又檢查了一下魚竿和魚線,確保一切都冇問題。
兩人整理好東西,李辰溪先撩開帳篷簾子,一股寒風立刻灌了進來,讓兩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回頭對二柱說:“走,小心點,外麵路滑。
”
二柱跟在李辰溪身後,走出了帳篷。
外麵的雪果然下得更大了,地上的積雪又厚了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比剛纔更冷了。
但兩人想到帳篷中的溫暖和即將開始的冰釣,也就不覺得那麼難熬了。
李辰溪在冰麵上慢慢地走著,觀察著冰麵的情況,尋找著適合下鉤的地方。
他時不時地用腳踩踩冰麵,聽聽聲音,判斷著冰層的厚度和下麵魚的情況。
二柱跟在後麵,亦步亦趨,不敢亂動,生怕不小心掉進冰窟窿中。
走了一會兒,李辰溪停下腳步,對二柱說:“就這兒吧,感覺下麵魚不少。
”二柱趕緊湊過去,好奇地看著腳下的冰麵,卻什麼也看不見,隻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冰。
李辰溪拿起冰鑹,開始在選定的位置上鑿冰。
冰鑹落下,“咚咚”地砸在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冰屑飛濺。
二柱在一旁看著,心中既緊張又興奮。
他看著十六叔一下一下地鑿著冰,冰麵漸漸出現了一個小坑,然後越來越大。
寒風依舊颳著,兩人的臉頰都凍得通紅,但他們好像都冇感覺到,一心隻想著快點鑿開冰麵,好下鉤釣魚。
李辰溪鑿了好一會兒,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寒風中很快就凝結成了小冰晶。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看著已經鑿得差不多的冰洞,對二柱說:“快了,再加把勁就好。
”二柱趕緊上前,想幫忙,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做,隻能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地給十六叔遞塊毛巾擦擦汗。
又鑿了聽“哢嚓”一聲,冰麵終於被鑿開了一個洞,一股寒氣從洞口冒了出來。
李辰溪放下冰鑹,擦了擦汗,臉上露出了笑容:“成了!”二柱趕緊湊到洞口邊,往中麵看,隻見洞口中的水清澈見底,能隱約看到下麵有東西在動,他興奮地喊道:“十六叔,有魚!有魚在動!”
李辰溪也湊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嗯,看來咱們選對地方了。
”他拿起魚竿,開始準備下鉤。
他熟練地掛上魚餌,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魚鉤放進冰洞中,動作輕柔,生怕驚動了下麵的魚。
二柱在一旁屏住呼吸,緊緊地盯著魚竿,不敢出聲,生怕打擾了魚兒上鉤。
外麵的風雪還在肆虐,但兩人的心思都集中在了冰洞和魚竿上,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了這小小的冰洞和即將上鉤的魚。
帳篷中的爐火還在燃燒著,散發著溫暖的光芒,等待著他們釣上魚來,回到那個溫暖的小天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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