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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安裝2
李辰溪怎會不知周遭那些目光中蘊含的熾熱。
他緩緩抬手,輕輕摩挲著板車上那被嚴嚴實實包裹著的物件,當指腹觸碰到那冰涼金屬邊緣的刹那,腦海中陡然浮現出老家那幾間略顯破舊的土坯房。
西廂房的窗台上,那床藍布棉被正慵懶地曬著太陽,冬日的暖陽傾灑其上,彷彿要將所有的溫暖都注入其中,奶奶總是唸叨著,得多曬些時日,方能攢夠抵禦寒冬的熱氣。
還有堂屋之中,那個漆麵已然斑駁的煤球爐,奶奶每次添煤時,都會用那把火鉗仔細地扒拉半天,那認真的模樣,好似在細數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數著日子緩緩流淌。
“這東西啊,可不是給咱這四合院用的。
”李辰溪直起身子,朝著周圍圍觀的街坊們微微揚起下巴,臉上露出一絲略帶羞澀的憨笑,“我一個人住,哪用得上這般金貴的傢夥什兒?這是給老家的爺爺奶奶捎回去的,他們年紀大了,用這個能方便些。”
方纔還喧鬨不已的空氣,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驟然安靜下來,靜得連衚衕口老槐樹上飄落的葉子聲都清晰可聞。
張大娘將凍得通紅的手攏在嘴邊,輕輕嗬著氣,眼中閃過一絲落寞,眼角的皺紋在這暮色中愈發深刻;趙大爺則不緊不慢地把菸袋鍋在鞋底輕輕磕了磕,隨後又仔細地填上菸絲,點燃後,那忽明忽暗的火星在漸暗的天色裡閃爍,宛如夜空中不慎灑落的碎星。
人群中漸漸響起了幾聲低語,“辰溪這孩子,真真是個孝順的”“老人家這輩子算是冇白疼他”,然而那話語中的悵惘,卻似冬日裡從窗縫中鑽入的寒風,絲絲縷縷,令人心生感慨。
李辰溪不再多言,低頭默默推著板車,朝著自己那間小巧的雜院走去。
身後傳來稀稀拉拉的腳步聲,有人踏著碎冰碴漸行漸遠,偶爾飄來幾句惋惜的輕聲歎息,彷彿生怕被他聽見,“如此好的東西,送到鄉下著實可惜了”“這在城裡都是稀罕物,到了村裡怕是也派不上用場”。
他緊緊攥著車把,掌心被木頭上的毛刺硌得生疼,卻始終冇有回頭。
雞鳴纔剛剛響起,天邊還泛著沉沉的黑暗,李辰溪便已從睡夢中甦醒。
他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工裝棉襖,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開啟手機裡那個藏著小秘密的商店介麵,手指如靈動的蝴蝶般迅速點下今天的秒殺按鈕。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剛一響起,他便迫不及待地抓起搭在床頭的外套,披在身上,而後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
院子裡的太陽能熱水器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宛如裹上了一層晶瑩剔透的糖霜。
他伸手輕輕拂去冰碴,指尖觸及金屬集熱管的瞬間,一股凜冽的寒氣順著指縫猛地鑽進來,激得他連忙縮回手。
那些銀白色的管子在朦朧的晨光中泛著冷幽幽的光,彷彿還殘留著昨夜倉庫裡的徹骨寒意,尚未被清晨的陽光完全焐熱。
車鬥裡的熱水器被三層粗麻繩捆得嚴嚴實實,最外麵還裹著從街口供銷社老王頭那兒賒來的防水油布,油布上印著的“農業學大寨”字樣,在風中微微顫抖,顏色已有些發白。
李辰溪跨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餘部件都嘎吱作響的摩托車,用力腳踹啟動杆時,老舊的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震得他工裝口袋裡的鑰匙串叮叮噹噹響個不停,好似在為他奏響一曲獨特的樂章。
衚衕口的老槐樹枝椏上,掛著長長的冰棱,宛如串串天然的水晶簾子。
微風輕拂,冰棱與枝椏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彷彿在與他深情道彆。
出城的柏油路上,結著一層薄薄的霜,摩托車碾壓而過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恰似有人在雪地裡留下的串串腳印。
東邊的天際已然泛起魚肚白,遠處的村莊依舊沉浸在一片灰藍色的晨霧之中,若隱若現,仿若仙境。
李辰溪將脖子深深縮排棉襖領子裡,戴著手套的指尖依舊凍得麻木,可隻要一想到老家爺爺那半夜陣陣的咳嗽聲,還有奶奶總是節省著熱水、寒冬臘月洗臉隻用半盆水的模樣,他便不由自主地將油門擰得更緊了些,摩托車的突突聲也隨之愈發響亮。
路過紅星供銷社時,晨霧正濃,仿若給整個街道披上了一層輕薄的白紗。
櫃檯後麵的老王頭剛剛卸下第一塊門板,聽聞摩托車的響聲,探頭張望,見是李辰溪載著個大傢夥疾馳而過,扯著嗓子喊道:“辰溪!你拉的這是啥稀罕玩意兒?”隻是他的聲音剛出口,便被呼嘯的北風撕成碎片,零零散散地飄散在空氣中。
李辰溪抬手揮了揮,腳下卻未減速分毫——他必須在晌午之前趕回家,讓這太陽能熱水器趁著日頭最足的時候儘快安裝好,多積攢些熱水。
摩托車拐上通往李家莊的土路,車輪揚起的塵土與未化的霜粒交織在一起,撲在褲腿上,帶來一陣涼颼颼的感覺。
晨霧漸漸散去,太陽從雲層中探出半張臉,村裡此起彼伏的雞鳴聲打破了寂靜,一聲接著一聲,彷彿在比拚誰的嗓音更為洪亮。
李辰溪再次加大油門,排氣管噴出的白霧與尚未散儘的晨霧相互交融,將他和那台裹著油布的太陽能熱水器一同送往那炊煙裊裊升起的村莊。
摩托車剛碾過村口那座石板橋,排氣管的轟鳴聲便驚起了槐樹上棲息的麻雀,它們撲棱著翅膀飛起,黑壓壓一片,旋即又落在遠處的田埂上。
板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油布未遮住的地方,露出幾根金屬集熱管,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仿若是誰不經意間撒下的一把星星。
井台邊打水的秀蘭一眼就瞧見了這一幕,她正彎腰提水桶,見狀手猛地一抖,木桶“咚”的一聲砸回水麵,濺起的水花在晨光中閃爍著,如同撒下的碎銀子。
“十六叔!你這拉的鐵疙瘩到底是啥稀奇玩意兒啊?”秀蘭直起腰,扯著嗓子大聲喊道,圍裙上還沾著早上熬粥時濺上的米粒以及未洗淨的菜葉。
她這一喊,猶如敲響了銅鑼,正在院子裡餵雞的李嬸、扛著鋤頭準備下地的趙叔,還有幾個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頭,紛紛拄著柺棍圍了過來。
村裡的孩子們更是如受驚的麻雀般,呼啦啦地從衚衕口蜂擁而出,幾個膽大的半大男孩已經踮著腳試圖去觸控那油布,卻被自家大人笑著製止。
“都彆亂動啊,這東西可金貴著呢!”李辰溪趕忙跳下車,工裝褲的膝蓋處沾滿了一路顛簸而來的泥點,模樣略顯狼狽。
他抬手輕輕掀開油布的一角,露出裡麵閃爍著光芒的集熱管,“這叫太陽能熱水器,隻要有太陽照著,它就能自己燒熱水,壓根不用燒柴火。”
周圍的空氣瞬間又安靜下來,靜得連風聲都清晰可聞。
趙叔放下扛在肩上的鋤頭,撓了撓後腦勺,草帽底下露出被凍得皸裂的額頭,“不用柴火?那可得省下多少麥秸啊?”他這話剛說完,人群裡就像炸開了鍋,有人忍不住往前湊了湊,想看得更加真切;有人伸出手指輕輕敲擊著水箱,發出“咚咚”的悶響,似乎在疑惑這鐵疙瘩是不是實心的。
李大強媳婦抱著娃也擠到了前排,光顧著看新鮮玩意兒,懷裡的娃差點從胳膊肘滑下去,她急忙抱緊,“辰溪啊,這東西燒出來的水能給娃洗澡不?這天兒這麼冷,娃一洗澡就哭個不停。”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後頸發燙,好似貼了塊溫熱的暖寶寶。
李辰溪笑著與大夥兒解釋了幾句話,便匆匆跨上摩托車往家駛去。
從村口到家不過短短幾分鐘路程,冇一會兒,那扇熟悉的斑駁木門便出現在眼前。
他將摩托車停在院牆外,又小心翼翼地把板車挪到牆根處,金屬管子與磚牆摩擦時發出“呲啦”一聲輕響,驚起了正在院子裡餵雞的奶奶。
老人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上麵沾著不少玉米碎屑,看到牆根下這個龐然大物,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手中的雞食瓢差點掉落在地,“這這是啥呀?辰溪,你咋拉這麼個大傢夥回來?”
“奶,這是太陽能熱水器。
”李辰溪顧不上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從板車鬥裡翻出個帆布工具箱,開啟一看,扳手、捲尺、膨脹螺絲等工具在太陽底下閃爍著冷光。
他抬頭望向堂屋的屋頂,青瓦縫裡生長著幾株狗尾巴草,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向他招手。
爺爺拄著那根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棗木柺杖,緩緩從屋裡挪了出來,將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發出清脆的聲響,“要裝到房頂上?這麼大個鐵傢夥,能裝牢靠嗎?可彆到時候掉下來砸著人。”
李辰溪踩著梯子爬上屋頂時,工裝褲的膝蓋與瓦片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好似有小蟲子在上麵爬行。
他把帶來的圖紙展開鋪在瓦片上,又尋了塊青磚壓住邊角,以防被風吹走,而後眯著眼睛仔細對照圖紙上的尺寸比劃著。
冬日的太陽雖說不算熾熱,但曬久了,後頸依舊燙得厲害,彷彿被一塊熱毛巾緊緊貼著。
“奶,給我遞一下捲尺!”他朝著院子裡喊了一聲,話音剛落,便見紅色的捲尺從下方飛了上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他穩穩地接住了。
在屋頂上定位打孔著實是個費力氣的活兒。
李辰溪一邊擰著螺絲刀,一邊不禁想念起後世那些便捷的電動工具,如今隻能依靠雙手一點一點地擰動,螺絲碎屑四處飛濺,有的落在瓦片上,有的則鑽進了他的衣領,帶來一陣涼意。
他低頭向下看去,隻見奶奶正踮著腳在院子裡張望,花白的頭髮在太陽下閃爍著光芒,爺爺則蹲在牆根下,手裡拿著剛拆封的螺絲,用布逐一擦拭著,彷彿在嗬護著無比珍貴的寶貝。
組裝支架的過程極為考驗耐心,角鋼與螺栓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響聲,宛如奏響了一曲美妙的樂章。
冇過多久,李辰溪的手掌便被磨出了紅印,火辣辣地疼。
當那個三角形的支架終於穩穩地矗立在屋頂上時,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最難的步驟總算順利完成了。
安裝集熱管時,他特意從工具箱裡找出手套戴上。
那些真空管在太陽底下泛著幽藍的光暈,彷彿蘊藏著一整個冬天的溫暖。
“輕點,再輕點。
”他在心裡默默唸叨著,小心翼翼地將管子插入水箱的密封圈中,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把管子碰碎。
就在最後一根管子剛剛卡進去時,爺爺突然在下麵大聲喊道:“水!來水了!”李辰溪急忙低頭往下看,隻見奶奶正擰開院子裡的水龍頭,清澈的水流順著新接好的管子,緩緩注入水箱,在陽光下閃爍著點點光芒。
夕陽的餘暉將屋頂的瓦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李辰溪終於完成了最後的除錯工作。
他順著梯子緩緩爬下來,腳剛一落地,奶奶便急切地把他拽進了廚房,“快歇歇,奶奶給你衝了碗紅糖水,趁熱喝。
”爺爺則還在院子裡繞著那個新裝好的熱水器來回踱步,佈滿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金屬外殼,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好啊真是好東西”他在這世上活了大半輩子,從未想過自己竟能使用如此高階的物件,無需燒火便能有熱水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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