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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稠墨汁般瀰漫的夜裡,殘垣斷壁宛如沉睡巨獸身上開裂的傷口,黑黢黢地咧著嘴,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往昔的滄桑。
牆皮早已大片大片地剝落,像是被歲月狠狠撕扯下來的鱗片,露出了內裡那灰撲撲的磚石,粗糙而冰冷。
這片荒蕪死寂之地,彷彿被時間遺忘,唯有半朵紅漆勾勒的牡丹,執拗而又倔強地留在牆上。
那原本鮮豔欲滴的紅色,早已在無數風雨的沖刷下變得發烏,如同被抽乾了生機的血液,邊緣處甚至微微捲起,恰似一道凝固已久的血痕,在這昏暗的夜色中,悄無聲息地訴說著此地隱藏的秘密。
這裡,正是那神秘黑市的入口所在。
“到地兒了。
”李辰溪微微壓低帽簷,聲音輕得如同一片羽毛飄落在寂靜的湖麵,帶著一絲被夜風侵蝕過的沙啞,在這片死寂中緩緩漾開一圈若有若無的漣漪。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兩扇鏽跡斑駁的鐵門緊閉著,那鐵皮早已被歲月腐蝕得坑坑窪窪,彷彿遭受過無數不明物體的撞擊,幾道深褐色的劃痕縱橫交錯,像是歲月刻下的傷痕。
門旁站著兩個身形魁梧的漢子,猶如兩座堅不可摧的鐵塔,手中緊緊攥著粗木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那警惕的眼神如同饑餓的野獸盯著獵物一般,隻要稍有異動,那手中的木棒怕是會毫不猶豫地揮舞過來。
“你們幾個在這兒瞎晃悠啥呢?”左邊的漢子率先開口,聲音粗糲得好似砂紙在木頭上反覆摩擦,那目光如同銳利的箭矢,在眾人臉上來回掃視,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每一個人,彷彿要將他們的內心看穿。
“聽聞這兒能尋著些維持生計的東西。
”一位大爺緩緩向前挪了兩步,他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被老菸袋熏染多年的沙啞,聽起來倒是沉穩,可那不自覺攥緊衣角的手,卻泄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進門一人一毛,買東西抽一毛,賣東西抽兩毛。
”漢子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掌,就那麼直直地攤著,冇有多餘的話語,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彷彿在告訴眾人,這是這裡的規矩,容不得絲毫違背。
大爺緩緩從懷裡摸索出一個布包,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他輕輕解開兩層布包裹,才從裡麵拿出一張皺巴巴的毛票,遞了過去。
後麵的人見狀,也紛紛跟著掏錢。
輪到阿毛時,他的手竟抖得厲害,那張毛票在指尖滑來滑去,彷彿隨時都會掉落。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滾滾而下,他卻不敢抬手擦拭,眼睛死死地盯著腳尖,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彷彿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滅頂之災。
待眾人依次交了錢,緩緩跨進鐵門,一股混雜著煤油味、汗味以及泥土腥氣的空氣撲麵而來,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將眾人緊緊包裹。
煤油燈掛在竹竿上,在穿堂風的吹拂下東倒西歪,昏黃的光搖曳不定,勉強照亮了下方攢動的人頭。
這裡彷彿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每一寸空氣都浸透了生活的艱難與苦澀。
角落裡,一個身著補丁衣裳的漢子蜷縮著身子蹲在那裡,麵前擺放著一小堆野菜,那葉子上還沾著新鮮的濕泥,顯然是剛從地裡挖出來的,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抹蔫蔫的綠,顯得格外可憐。
不遠處,一個頭髮白得像霜的老頭靜靜地守著幾個土陶罐,罐子口用一塊破舊的布蓋著,他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裡麵露出了琥珀色的東西,看起來像是蜂蜜,可那顏色卻顯得格外深沉,彷彿沉澱著歲月的滄桑,不知道已經存放了多久。
再往裡走去,幾根黑黢黢的東西掛在竹竿上,藉著微弱的燈光,能看出那是臘肉。
表麵泛著一層油光,卻蒙著一層厚厚的灰,看起來並不怎麼乾淨。
一個婦人正緊緊地攥著小布包,與賣鹽的攤主低聲爭執著,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生怕被旁人聽見,可那股急切的勁兒卻怎麼也藏不住,每一句話都像是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來的。
畢竟,在這年頭,鹽比金子還要珍貴。
還有人推著一輛木頭快散架的小車,車上堆滿了麻袋,鼓鼓囊囊的,看樣子裡麵裝的應該是粗糧。
菸酒攤前圍了幾個男人,他們的腦袋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著什麼,眼睛卻不停地瞟向四周,手在口袋裡緊緊攥著,彷彿揣著什麼關乎生死的秘密。
李辰溪領著眾人小心翼翼地往人群裡鑽,腳步放得極輕,彷彿生怕驚擾了這黑暗中的秩序。
他的眼睛卻像鷹眼一般銳利,掃過每一個攤位,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機會。
六個年輕人跟在後麵,眼睛瞪得大大的,既被眼前的場景吸引,又透著深深的害怕,他們緊緊抿著嘴,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生怕不小心踩響了地上的石子,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大爺把布包攥得緊緊的,指縫間都滲出了汗水,嘴裡不停地小聲唸叨著:“可得多換點糧食啊,院裡幾十張嘴還等著吃飯呢。
”那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可其中蘊含的焦慮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彷彿那布包裡裝著的是整個院子生存的希望。
李辰溪在一個掛著破布簾的攤子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傢夥,眼神中透露出一種凶巴巴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栗。
攤子底下襬著一個鐵皮罐,裡麵裝著發黑的豆餅,旁邊還有幾捆蔫得打卷的青菜,看起來毫無生機。
“玉米麪咋賣?”李辰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和,可那微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三毛五一斤,少一分都不行。
”攤主眼皮都冇抬一下,語氣硬邦邦的,彷彿冇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周圍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生活沉重的重量,在這昏暗的空間裡迴盪。
李辰溪心裡一陣發沉,這年頭,粗糧都成了無比珍貴的東西。
他不經意間瞥了眼旁邊,隻見大爺正盯著那堆豆餅,嘴唇抿得緊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東西吃起來糙得剌嗓子,可在這饑荒的年月裡,能填飽肚子就已經是莫大的幸運了。
再看阿毛,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掛臘肉,喉嚨裡不停地嚥著口水,那聲音在這嘈雜的環境中都清晰可聞;小順子的手緊緊地攥著褲腰上的繩子,手心全是汗水,眼神慌亂不安,彷彿隨時都怕被誰抓住似的。
“咱們分開行動。
”李辰溪壓低聲音說道,“我跟三位大爺各帶一隊,年輕人兩兩一組。
看到合適的東西就趕緊買,彆紮堆,免得引起彆人的注意。”
二大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從口袋裡摸出一疊毛票,用手指輕輕撚了撚,說:“我帶阿毛和小順子去東邊瞧瞧,說不定那邊的東西能便宜點。”
三大爺緩緩抽了口旱菸,煙鍋裡的火星短暫地亮了一下,隨後便漸漸熄滅。
他不緊不慢地說:“西邊攤子多,我去那邊碰碰運氣。”
大爺把布包解開,裡麵的錢被疊得整整齊齊。
他一張一張地數著,仔細地分成四份,然後分彆包成小布包。
他的手不停地顫抖著,就像風中的落葉一般不穩定,一邊分一邊唸叨著:“都省著點花啊,多一分是一分。
”當把其中一包塞給李辰溪時,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抖得越發厲害了,“天亮前必須回去,可千萬不能出什麼岔子。”
李辰溪緊緊捏著錢袋,領著兩人繼續往人群深處走去。
耳邊傳來陣陣吆喝聲,“新鮮野菜嘞”“換糧嘞”,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彷彿無數根緊繃的弦,讓人的心裡不禁發緊。
左邊一個攤主猛地掀開蓋著的麻袋,露出了裡麵的高粱米,那顆粒紅通通的,在燈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李辰溪連忙快步走過去,伸手抓了一把,顆粒又粗又硬,硌得手心發麻。
眼角的餘光瞥見二大爺正與一個賣玉米麪的攤主激烈地掰扯著,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每一聲都像是重重地敲在人心上。
突然,遠處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彷彿玻璃瓶破碎的聲音,人群頓時一下子亂了起來。
人們開始推搡著往後退,現場一片混亂。
李辰溪下意識地摸了摸腰裡的扳手,那是他們此刻唯一的防身傢夥。
一瞬間,他的手心滿是汗水,在這充滿未知危險的地方,哪怕一點小小的動靜都可能引發天大的事端。
他緊緊攥著錢袋,在人縫裡艱難地往前擠。
好不容易在個鋪著破草蓆的攤子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個斜眼的男人,正用一個豁口的碗懶洋洋地扒拉著玉米麪,那動作顯得漫不經心。
“玉米麪咋賣?”李辰溪再次開口詢問。
“三毛五,不還價。
”男人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一般,聽起來十分不耐煩。
“咋這麼貴啊?前兩天才三毛呢!”阿強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話語中帶著一絲急切。
攤主猛地把碗一摔,玉米麪瞬間揚起一層灰,他的眼睛瞪得溜圓,怒喝道:“嫌貴就滾!這年頭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
李辰溪趕緊伸手按住阿強,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衝動。
接著,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錢遞過去,說道:“來十斤。
”話音剛落,就聽見暗巷裡傳來爭吵聲,那聲音越來越近,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不停地瞟向四周,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男人數了錢,拿起磅秤開始稱麵。
李辰溪不經意間瞥見攤主袖口露出一塊淤青,紫黑紫黑的,心裡不禁咯噔一下——八成是被巡邏隊打的。
在這黑市討生活,捱打恐怕是家常便飯。
“走,下一家。
”李辰溪拎起麵袋,給同伴使了個眼色。
遠處又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還夾雜著罵罵咧咧的動靜。
李辰溪在接過麵袋時,不小心碰到了旁邊老太太的手,那手上的老繭硬得像樹皮一般粗糙。
他心裡一緊,低喝一聲:“快走!”隨即拽著兩人迅速往旁邊的岔路鑽去。
身後的喧囂聲越來越近,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彷彿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
眾人在老槐樹下碰頭時,三大爺扛著兩袋麩皮,跑得滿頭大汗,粗氣直喘。
大爺手裡的布包已經空了,汗水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喘著氣說:“總算湊夠二百三十斤了。”
月光灑在糧袋上,玉米麪黃得發暗,高粱米黑沉沉的,麩皮裡還混著草屑。
每一粒糧食都彷彿沾著黑市的土氣和人心的焦慮,承載著眾人生存的希望。
李辰溪挨著個數糧袋,突然聽見遠處傳來梆子聲——寅時三刻了。
他摸了摸腰裡的扳手,那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不禁打了個激靈,急忙說道:“趕緊分裝,天亮前必須走,一點都不能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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