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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國依舊保持著那副低頭凝視卷宗的姿態,鋼筆尖在紙麵上方約莫三毫米處懸停著,仿若被定格一般,許久都未曾落下隻言片語。
周遭的人瞧著他,隻當他專注得彷彿要一頭紮進那紙堆裡頭,可實際上,他的心思早已如脫韁之馬,肆意馳騁在辦公室之外。
時而飄向門口那台靜靜佇立的打卡機,時而又纏繞在牆上那滴答作響、有條不紊地走著的掛鐘上,滿心就盼著那指標能生出一雙翅膀,火速飛向六點的刻度,好讓他能準時下班。
他的眼角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朝著走廊的方向瞟去,耳朵也好似裝上了精密的雷達,全神貫注地捕捉著同事們收拾東西時發出的哪怕一丁點兒動靜。
隔壁工位的老王“啪”的一聲合上檔案夾,伸著懶腰,張嘴打了個哈欠,那聲音綿長而又慵懶:“嘿,今兒這太陽啊,可真是打西邊出來了,總算能正點兒下班咯。
”這話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層層漣漪,辦公室裡頓時熱鬨非凡,抽屜開合的聲響此起彼伏,椅子挪動的聲音也交織在一起,彷彿奏響了一曲下班前的歡騰樂章。
李安國握著鋼筆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直到最後一個腳步聲在樓梯口漸漸消散,他才仿若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緩緩地舒出一口氣,而後不緊不慢地起身,開始整理桌麵。
他心裡跟明鏡兒似的,自打被李辰溪叫進科長辦公室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冇法跟大夥兒一塊兒按時下班。
畢竟那幫同事的好奇心重得就像探照燈一樣,要是在廠門口被他們圍個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打聽科長單獨談話的內容,那可就麻煩了。
說少了吧,顯得自己太刻意,彷彿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說多了吧,又生怕一不小心露了破綻,思來想去,還是晚走半小時最為妥當,這樣既能避開同事們的追問,又不會顯得太過突兀。
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部件都嘎吱作響的自行車出了廠門,李安國故意放慢了蹬車的節奏。
昏黃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柏油路上隨著車身的晃動而忽長忽短,那車鏈條“哢啦哢啦”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巷弄裡格外清晰,彷彿是打破夜的寂靜的唯一音符。
然而,他的心卻全然不在這騎車的事兒上,滿腦子都是下午小趙塞給他的那個牛皮筆記本。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紙張粗糙的觸感,心裡頭就好似揣了隻受驚的兔子,“咚咚咚”地跳個不停,彷彿下一秒就要跳出嗓子眼兒。
剛走到院門口,那股誘人的紅燒肉香氣便順著門縫幽幽地鑽了出來,直往他鼻子裡鑽。
李安國匆匆洗了手,就迫不及待地衝向餐桌。
往常啊,他總能就著母親親手醃的醬蘿蔔乾,風捲殘雲般地扒下三大碗米飯,可今兒個卻不知怎的,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卻一粒米都冇送進嘴裡。
“他爹啊,你瞅瞅這孩子,今兒個到底是咋了?”母親滿心疑惑,一邊說著,一邊把盛好的紫菜蛋花湯往他麵前輕輕推了推,眉頭皺得像個麻花似的,“平時那餓狼似的,跟餓了三天三夜似的,今兒個卻跟嘴裡含了塊黃連似的,一口都不吃。”
父親放下手中的酒杯,用筷子在桌麵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目光中透著些許睿智:“年輕人的事兒啊,你就彆瞎琢磨了。
咱們二十來歲的時候,誰還冇點藏在心底的小秘密?管多了呀,反倒是給人家添亂呢。
”母親聽了,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嘮叨幾句,可一瞅見父親那沉下來的臉色,便乖乖地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隻是又往李安國碗裡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眼神裡滿是關切。
李安國勉強吃了兩口飯,便匆匆起身回了房間。
反鎖房門的那一刻,他背靠著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一身的疲憊與緊張。
隨後,他快步走到書桌前,從抽屜最深處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個筆記本。
封麵是磨得發亮的牛皮紙,邊角經過歲月的摩挲,都捲成了波浪的形狀,一看就知道有些年頭了。
他捏著書脊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帶著幾分忐忑與期待,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頁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瞬間闖入他的視野,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攫住了他的目光。
越往後翻,李安國的眉頭就皺得越緊,呼吸也變得越發急促起來,那感覺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突然發現了前方隱藏著的神秘陷阱。
那些夾雜著公式和圖表的記錄,乍一看,簡直就是一堆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亂碼,可仔細琢磨下去,卻又隱隱覺得其中暗藏著不少蹊蹺。
尤其是最後幾頁關於原料配比的批註,更是讓他的後脖頸子一陣發涼,冷汗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他隱隱有一種預感,這本子裡的東西,說不定明天就會派上大用場,成為解開某個謎題的關鍵鑰匙。
窗外的月光奮力地從雲縫裡鑽出來,透過窗戶灑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宛如一幅神秘的畫卷。
李安國渾然不覺夜色已深,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直到窗欞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斜斜地打在他的臉上,他才如夢初醒般猛地驚醒。
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而自己竟然對著這個筆記本看了整整一夜,那專注的模樣,彷彿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他和這本神秘的筆記本。
“糟了!”李安國低聲驚呼一聲,趕緊合上本子,手指在桌麵上快速地點著,努力將那些關鍵資料在腦子裡反覆過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將它們深深地刻進骨頭縫裡,生怕遺漏了任何一絲細節。
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裝外套,胡亂地套在身上,他便匆匆出了房間。
母親端上桌的豆漿油條,他此刻哪裡還有心思去碰,推著自行車就衝出了院門。
車胎碾過清晨帶著露水的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是時光匆匆流逝的腳步聲。
他蹬得飛快,額前的碎髮被風掀起,淩亂地糊在汗津津的額頭上,眼睛被風吹得生疼也顧不上擦一下,心裡頭就隻有一個念頭:千萬彆遲到,一定要趕在規定時間到達廠裡。
到了廠門口的停車棚,遠遠地就看見李辰溪靠在摩托車旁抽菸。
李安國心裡“咯噔”一下,趕忙捏了刹車,車還冇停穩呢,他就急急忙忙地跳下車,一路小跑過去,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李科長,對不住啊,對不住,路上路上遇到個老街坊,非得拉著我多聊了幾句,我這一不小心就耽擱了。”
李辰溪把菸蒂摁在腳邊的花壇裡,抬眼細細地瞅著他眼下那明顯的烏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眼神裡卻透著幾分調侃:“咋的,昨晚冇睡好?瞧瞧這黑眼圈,跟戴了副墨鏡似的,是不是偷偷乾了啥虧心事啊?”
李安國撓著後腦勺,尷尬地嘿嘿一笑:“科長您可彆拿我開玩笑了,我哪有那膽子啊。
就是一想到今兒個要跟您出門辦事,激動得半宿都冇閤眼。
”這話倒是半真半假,他總不能說自己抱著個神秘筆記本看了一整晚吧。
李辰溪倒也冇再多問,拍了拍摩托車後座:“上來吧。”
李安國受寵若驚地跨上去,兩手剛搭上後扶手,摩托車就“嗡”的一聲呼嘯而出。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啟動嚇得一哆嗦,趕緊攥緊了鐵架,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風裹著機油味一股腦地灌進鼻孔,吹得他臉頰生疼,頭髮也像枯草似的在風中亂舞。
路過一段坑窪不平的路時,車身猛地一顛,他下意識地伸手抱住了李辰溪的腰,等反應過來自己的動作後,他又像觸電一般趕緊鬆開手,重新抓住扶手,嘴裡還不停地道歉:“對、對不起科長,我不是故意的。
”手心沁出的汗把鐵架都濡濕了一大片。
摩托車在鄉間小路上風馳電掣般地飛馳著,兩旁的白楊樹連成一片綠色的屏障,葉子在風中歡快地搖曳著,發出“嘩嘩”的聲響,彷彿是在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
李辰溪突然開口說道:“這條路看著顛簸得很,其實能省不少時間呢,足足能省半個鐘頭。
下次你得自己認認路,總不能老是跟著我跑。”
李安國心裡一動,這話語裡的意思,難道是科長有意要提拔自己?他趕忙挺直腰板,滿臉堆笑地說道:“您放心科長,我都記著呢,左邊第三個岔路口拐彎,過了石橋再走二裡地就對了。”
“記性還不賴嘛。
”李辰溪輕笑一聲,腳下又加了點油門,摩托車的速度更快了。
這一幕恰好被去鎮上買東西的老張撞見了。
他眯著眼睛仔仔細細地瞅了半天,直到摩托車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遠方纔咂咂嘴:“這兩個小子鬼鬼祟祟的這是要去哪兒啊?”
等他中午回到采購科之後便開始添油加醋地講了起來這件事兒頓時辦公室裡就跟炸開了鍋似的大家紛紛猜測著李安國是不是要被提拔了各種說法不一而足整個科室都沉浸在對這件事兒的熱烈討論之中。
摩托車駛上盤山公路時李安國,才稍稍鬆了口氣晨霧還未完全散去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層輕紗般的薄霧之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一般山腳下的李家村嫋嫋升起幾縷炊煙雞鳴狗。吠的聲音順著微風隱隱約約地傳上來竟莫名地透著幾分世外桃源般的寧靜與祥和。
“真好看啊。
”李安國忍不住輕聲感歎道這是他頭一回跟科長單獨出門。心裡頭既緊張又興奮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情緒在翻湧著暗暗攥緊拳頭想著這次一定要好好表現可千萬不能給科長丟人現眼了。
轉過最後一道彎李辰溪鬆了油門摩托車緩緩地滑到老槐樹下李安國跳下車時腿肚子都在不停地打顫手心被扶手硌出幾道紅印子卻渾然不覺。
“李科長可把您盼來了!”
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黝黑的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正是李家村的村長他身後跟著七八個村民有的挎著竹籃有的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紙一看見李辰溪眼睛都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這是我們科的小李負責采購的。
”李辰溪指了指李安國。
李安國趕緊往前跨出一步伸出手:“李村長您好我叫李安國。”
村長的手粗糙得就像老樹皮一樣掌心還沾著新鮮的泥土握住他的手使勁晃了晃:“哎呀小李同誌可算把你們盼來了快屋裡坐我讓老婆子燒熱茶。
”他說話時李安國不經意間瞥見他指甲縫裡還嵌著草屑想來是剛從地裡趕回來的。
往村裡走的路上李安國心裡頭的緊張情緒漸漸被好奇所取代他偷偷地打量。
著四周土路兩旁的玉米地綠油油的一片生機勃勃幾隻母雞在籬笆牆根下悠閒地刨著食牆角堆放著。
金燦燦的玉米棒子一片豐收在望的喜人景象可他腦子裡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閃回筆記本上的內容那些奇怪的符號和數字彷彿在跟眼前的景象相互呼應著暗示著什麼。
村長的院子裡擺放著一張八仙桌上麵已經擺好了幾碟。
醃菜和一摞粗瓷碗剛坐下村長的婆娘就端著茶壺出來扯著大嗓門招呼:“同誌喝水!”李安國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瓷麵心裡頭忽然覺得踏實了許多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事或許將會改變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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