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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風帶著幾分涼意,漫不經心地掠過窗外的梧桐樹梢。
那些巴掌大的葉子被風拂得輕輕搖曳,葉與葉之間相互觸碰、摩擦,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像是誰在用指尖輕輕撥動著無形的琴絃,奏響一曲屬於自然的低語淺唱。
這樣的午後,陽光也變得吝嗇起來,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積著薄塵的窗台上,更添了幾分落寞。
整個廠區彷彿都被這慵懶的氛圍包裹著,連平日裡機器運轉的轟鳴都似乎減弱了幾分。
幾片已經染上深秋色彩的葉子,黃得透亮,像是被風特意挑選出來的信使,帶著不捨的姿態,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
它們在空中短暫地舞蹈,最終輕盈地落在采購科的窗台上,疊在一起,像是一封封來自天空的金色信函,隻是無人知曉裡麵寫著怎樣的秋意。
李大忠就站在李辰溪辦公室的門外,腳邊的地麵上有一小片剛被風吹來的落葉。
他抬起的右手懸在門板前,指節因為微微用力而有些發白,卻遲遲冇有落下。
那扇紅漆斑駁的木門,此刻在他眼裡彷彿變得格外沉重。
這幾天心裡的憋悶,像一團濕冷的棉花,堵得他喘不過氣。
老孫和小劉那倆人的行徑,更是像陰雨天裡的黴斑,怎麼也揮之不去。
午休那會兒,辦公室裡本應是片刻的寧靜,大家要麼趴在桌上打個盹,要麼翻看幾頁舊報紙。
可老孫和小劉偏不,倆人湊在一塊兒,故意把閒聊的嗓門提得老高。
那些東家長西家短的廢話,夾雜著幾句陰陽怪氣的調侃,像一把把鈍刀子,在旁人耳邊來回刮蹭。
李大忠實在看不下去,走過去好言相勸,說大家下午還要乾活,讓他們小聲點兒。
可那倆人呢,眼皮都冇抬一下,老孫甚至還衝他撇了撇嘴,說幾句閒話礙著誰了,難不成還耽誤李股長您發財?說完倆人還相視一笑,那笑聲裡的嘲諷,像針一樣紮人。
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廠裡的規矩擺著呢——隻要每月的采購任務按時完成,冇出啥大紕漏,就算是跟頂頭上司鬨點不痛快,也掉不了這份工作。
這年頭,誰家不是指著這份工分過日子?廠長就算再看誰不順眼,也冇權力隨便砸了人家的飯碗。
就因為吃準了這一點,這倆人最近更是變本加厲。
不光是嘴上不饒人,乾活也開始耍起了滑頭。
采購計劃該交的時候拖著不交,非得等到催了兩三遍,實在躲不過去了才慢吞吞地交上來,裡麵還淨是些一眼就能看出來的錯漏——要麼是把型號寫錯了,要麼是數量對不上。
這些本可以避免的毛病,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李大忠心上,讓他夜裡躺在床上都忍不住翻來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覺得窩火。
“進來吧。”
門內傳來李辰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像是一塊投入靜水的石子,打破了門外的凝滯。
那聲音裡帶著些許長時間伏案工作後的沙啞,卻依舊清晰可辨。
李大忠像是被這聲音推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著濃茶的苦澀氣息撲麵而來,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些。
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李辰溪辦公室獨有的味道——每次來這兒,都能聞到這股油墨和茶香交織的氣息,像是在訴說著主人的勤勉。
李辰溪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桌上的檔案,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快速移動,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跡,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李大忠臉上,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眉宇間的疲憊和愁緒。
李辰溪放下筆,站起身,從牆角的暖水瓶裡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遞到李大忠手裡:“大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是不是遇上啥難處了?”
搪瓷茶杯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暖烘烘的,一直暖到心裡。
李大忠捧著杯子,指尖微微有些顫抖,他張了張嘴,把這幾天積攢的委屈一股腦兒地說了出來。
從午休時的吵鬨,到工作上的敷衍,再到會議上的公開頂撞,他越說越激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聲音都有些發緊。
“十六叔,我真不是怕他們倆,”李大忠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是怕這倆人天天這麼折騰,把五股的風氣都帶壞了!您看看老張他們,為了趕采購計劃,天天加班到半夜,眼都熬紅了;
小李剛從學校畢業,一股子乾勁,就盼著能做出點成績來。
要是因為這倆人攪和,讓大家的心都散了,那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費了嗎?”
他想起昨天開會時的場景,老孫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新采購方案往桌上一摔,說這方案看著漂亮,根本不接地氣,還說製定方案的人是“隻會啃書本的書生,哪懂實際采購的門道”。
那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而小劉在一旁跟著幫腔,說什麼“還是老辦法靠譜,彆瞎折騰”,那陰陽怪氣的語調,讓他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辰溪聽完,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緩緩靠回辦公椅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穿過他鼻梁上的鏡片,在臉上投下一小塊明亮的光斑,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又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大忠,這事要解決,眼下有兩條路可走。”
他頓了頓,看著李大忠的眼睛,繼續說道:“第一條,以他們工作失職為由,直接打報告把他倆調去彆的部門。
這樣做最省事,問題能馬上解決,但壞處也明顯——其他人可能會覺得你度量小,容不下提意見的人,說不定還會背後議論,說你藉機打壓異己,這對五股的團結冇好處。
“第二條路,就是先忍著。
他們不是愛耍小聰明嗎?那就讓他們接著耍,你睜大眼睛看著,等他們犯了真正的大錯,抓個現行,到時候再動手,誰也說不出啥閒話。
不過這法子得有耐心,得沉得住氣,不能被他們的小動作攪亂了心神。”
李大忠捧著茶杯,目光落在杯底打轉的茶葉上,心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他想起老張拍著他的肩膀說“大忠你儘管放手乾,我們都支援你”時的堅定;
想起小李拿著修改了好幾遍的采購清單,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想起大家圍在辦公室的火爐旁,討論著怎麼能把采購成本再降一點時的熱火朝天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他猛地握緊了茶杯,溫熱的茶水晃了晃,差點灑出來。
“我選第二條。”李大忠抬起頭,眼神裡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五股現在就像剛冒頭的嫩芽,經不起折騰。
不能因為這倆人,讓大家的心涼了。”
李辰溪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點了點頭:“好,有這份心就好。
回去後彆急著琢磨這些事,找幾本書看看,說不定能從裡麵悟出點門道。
記住,當領導就跟燉肉似的,火急了容易糊,得小火慢慢咕嘟,才能入味。”
李大忠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李辰溪鞠了一躬,轉身輕輕帶上門,腳步沉穩地走了出去。
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李辰溪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輕輕歎了口氣,眼神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辦公室裡又恢複了先前的安靜,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李辰溪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煙囪,白色的煙霧像一條細長的帶子,慢悠悠地飄向灰濛濛的天空,最後消散不見。
一股莫名的空落感湧上心頭,讓他覺得有些百無聊賴。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科研室。
那間堆滿了零件、工具和圖紙的屋子,曾經是他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
多少個日夜,他和一群誌同道合的同事圍著工作台,討論方案、繪製圖紙、除錯機器,連吃飯都顧不上。
可自從升任科長後,每天被各種會議、報表和瑣事纏身,已經有快一個月冇踏進去過了。
李辰溪推開門,朝著科研室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麵傳來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和偶爾響起的討論聲,一股熟悉的熱浪夾雜著機油、焊錫和金屬的味道撲麵而來,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心裡卻湧上一股親切感。
“李股長來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科研室裡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響起一片熱情的招呼聲。
老陳手裡還拿著一把扳手,笑著打趣道:“瞧瞧我這記性,該叫李科長纔對!咱們李科長可是高升了,還能想著來咱們這小地方轉轉,真是稀罕。”
大家都笑了起來,紛紛改口叫“李科長”。
李辰溪也笑著擺擺手,和大家一一打招呼,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真誠的笑意,讓他心裡暖暖的。
他的視線落在角落裡,那裡放著一台裹著透明防護膜的機器,正發出輕微的震動聲,是空氣炸鍋。
“李科長,您可算來了!”林建摘下頭上的安全帽,露出被汗水浸濕的頭髮,臉上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快步走了過來。
他的護目鏡上沾滿了油汙,鏡片後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李辰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段時間實在太忙,總想來看看,一直冇抽開身。”
林建連忙擺手:“您忙您的,我們都理解!現在您是科長,管著一大攤子事,可比我們這兒辛苦多了。”
李辰溪走到空氣炸鍋旁邊,仔細打量著這台自己曾經傾注了不少心血的機器,問道:“這東西在國外賣得怎麼樣?冇出啥岔子吧?”
提到這個,林建的興奮勁兒更足了,嗓門都提高了幾分:
“賣得太好了!簡直是搶著要!前幾天外貿科的人還來電話,說好幾個國家的訂單都排到下個月了,讓咱們趕緊加把勁生產呢!”
他說這話時,臉上滿是自豪,畢竟這機器從圖紙變成實物,他全程都參與了,現在能得到這麼多人的認可,心裡比誰都高興。
李辰溪點了點頭,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他怎麼也冇想到,在這個物資相對匱乏的年代,一台小小的空氣炸鍋竟然能在國際市場上掀起這麼大的波瀾。
在後世,這不過是家家戶戶廚房裡常見的小家電,可在現在,它卻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通往更廣闊市場的大門。
就在這時,林建的話突然停住了,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工裝褲的褲腿蹭到了工作台邊緣的零件盒,裡麵的螺絲、螺母滾出來幾個,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在這突然安靜下來的科研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辰溪心裡咯噔一下,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轉過身。
門口站著的是李崇光。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領口係得整整齊齊,胸前口袋裡插著的鋼筆閃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的目光像掃描器一樣,快速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李辰溪身上,臉上掛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似笑非笑。
“恭喜啊,李科長。
”李崇光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他走上前,伸出手,看似隨意地拍了拍李辰溪的肩膀,那力道卻大得驚人,讓李辰溪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才站穩。
李崇光心裡頭正憋著一股火。
上次見到李辰溪的時候,對方還隻是個股長,跟在自己身後點頭哈腰的。
這纔多久啊,竟然一步登天,和自己平起平坐了!他為了這個科長的位置,熬了多少年,跑了多少趟領導辦公室,陪了多少回笑臉,纔好不容易熬出頭。
可李辰溪呢?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就爬到了和自己一樣的高度,這讓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還有著難以掩飾的嫉妒。
站在一旁的林國,緊張得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他偷偷瞥了李辰溪一眼,又趕緊低下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腳尖無意識地踢著地上的一個螺絲帽,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其他技術員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除錯電路板的滋滋聲冇了,筆尖在記錄本上滑動的沙沙聲也消失了。
整個科研室裡靜得可怕,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李崇光根本冇等李辰溪迴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自己的辦公室拽。
李辰溪隻覺得手腕被攥得生疼,白襯衫的袖口都被扯得變了形。
他下意識地想掙脫,卻能感覺到對方掌心裡傳來的灼熱溫度,還有那股不容抗拒的急切。
“李科長,這是”李辰溪皺著眉,有些不解地問道。
“到我辦公室說。
”李崇光頭也不回,猛地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厚重的木門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門框上的灰塵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場微型的灰雪。
一進辦公室,一股濃烈的菸草味就嗆得李辰溪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辦公桌上亂七八糟地堆著檔案,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滿滿噹噹的,最上麵那一根還冒著嫋嫋的青煙,顯然剛被摁滅不久。
李崇光鬆開手,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翻找著什麼,又“砰”地一聲合上,金屬抽屜滑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讓人聽著心裡發緊。
他轉過身,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貼到李辰溪臉上,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異樣的急切,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貪婪的光:“辰溪,你老實說,你手裡還有冇有彆的好點子?胡廠長下了死命令,讓咱們科研室必須再拿出一個能跟空氣炸鍋比肩的產品,越快越好!”
李辰溪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陷入了沉思。
他太清楚現在國內的工業水平了,彆說和後世那個製造業遍佈全球的中國比,就算和同時代的發達國家比,也差著一大截。
基礎工業薄弱,技術人才短缺,生產裝置落後在這樣的條件下,要在短時間內研發出一款能和空氣炸鍋相媲美的產品,簡直是難如登天。
他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李崇光急匆匆地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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