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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鍋裡添了些水,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得把最好的都拿出來。
”那聲音裡,充滿了對孩子們的疼愛和對這份喜悅的珍惜。
案板邊,陳淑敏正欲挽起袖子,準備搭把手擇菜,卻被大福娘輕輕拍了拍手背,帶著幾分寵溺說道:“閨女啊,去外頭坐著吧,可彆沾染了這油煙味兒。”
陳淑敏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容,緩緩放下剛挽起的袖子,輕聲應道:“好嘞,娘。
”說著,便轉身朝著屋外走去。
此時,在南坡那一片連綿的梯田上,日頭正毒辣地懸在天空,彷彿要將大地烤焦一般。
大福爹弓著那略顯佝僂的腰,專注地給玉米苗培土。
汗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他那佈滿滄桑的脊背,在藍布衫上洇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那痕跡就像是歲月刻下的印記,訴說著勞作的艱辛。
“爹!”李大福那洪亮的喊聲,宛如一道劃破熱浪的長箭,瞬間打破了田間的寂靜。
正在啃食玉米葉的螞蚱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得撲棱棱飛遠,彷彿也被這熾熱的氛圍攪得心煩意亂。
田間勞作的村民們紛紛直起腰來,他們那被草帽遮擋的臉龐上,目光中透著好奇。
手中的鋤頭把不經意間撞在田埂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彷彿也在為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著節拍。
大福爹緩緩直起身,隻聽得後腰傳來“哢哢”的聲響,好似那老舊的機械在運轉時發出的摩擦聲。
他眯著眼,目光穿過那層層熱浪,見兒子大步跨過田壟。
李大福那沾著洗車泡沫的工裝褲膝蓋,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醒目。
“啥時回來的?”大福爹一邊說著,一邊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那掌心的泥土在額頭印出了一道道清晰的痕跡,彷彿是大自然給他繪製的獨特妝容。
李大福湊到父親耳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爹,回去有驚喜!”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亮得像是燃著兩簇熱烈的火苗,那興奮的神情彷彿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
大福爹狐疑地打量著兒子,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疑惑和期待。
他又看了看那還未乾完的活,心中雖有萬般不捨,卻架不住兒子的連拉帶拽。
無奈之下,他隻好衝著工友們揮揮手,大聲喊道:“你們先乾,我回趟家。”
兩人踩著那發燙的土路往回走,腳下的泥土彷彿都被曬得滾燙,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燒紅的鐵板上。
李大福的自行車鈴鐺被風吹得“叮叮”作響,那清脆的聲音在燥熱的空氣中迴盪,彷彿是在演奏著一首歡快的小曲。
剛進院子,大福爹就瞧見堂屋門口站著個陌生人。
隻見李峰斜倚著門框,嘴裡叼著一根菸,那繚繞的煙霧在他麵前升騰而起。
他的工裝口袋裡露著半截扳手,身上散發著一股濃濃的柴油味,那味道混合著汗水的鹹澀,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爹,這是我師傅!”李大福滿臉自豪地拍拍李峰的肩膀,眼中滿是感激之情,“要不是師傅教我開車,我哪有這本事。”
大福爹一聽,慌忙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手,那動作顯得有些慌亂又帶著幾分恭敬。
他快步走到李峰麵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李峰的手,激動地說道:“師傅,多謝您收大福為徒。
這小子皮實得很,要是不聽話,您儘管說。”
李峰朗聲笑起來,那爽朗的笑聲在院子裡迴盪。
他彈了彈菸灰,菸灰如雪花般飄落,落在青石板上。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堂屋,隻見陳淑敏站在八仙桌旁,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辮梢,青花瓷碗裡的蜂蜜水正冒著騰騰熱氣,那嫋嫋升起的水汽,彷彿是她此刻緊張情緒的具象化。
李大福順著師傅的目光看去,突然挺直了腰板,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大聲說道:“爹,這位是您兒媳。”
這話就如同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屋簷下的燕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得撲棱棱亂飛,彷彿也在為這意外的喜事歡呼。
大福爹張著嘴,喉結滾動了半晌,才終於出聲:“你剛說啥?我冇聽錯吧?”
“真的爹!”李大福趕忙從口袋裡掏出結婚證,那紅皮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光,彷彿是愛情的光輝在閃耀。
“在城裡相親會認識的,今天特意帶回來給您和娘看看。”
大福爹顫抖著雙手接過結婚證,眼睛湊近仔細端詳著,那神情彷彿是在審視一件無比珍貴的寶物。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一巴掌拍在兒子背上,那力度雖不重,卻飽含著滿心的喜悅:“你小子,藏得夠深!”說著,他轉身衝進裡屋,那腳步急促而有力。
不多時,大福爹抱著個裹著紅布的酒罈走了出來,那壇口的黃泥巴都冇來得及摳淨,彷彿還帶著歲月的沉澱和生活的質樸。
與此同時,在村子的另一頭,李大忠站在李辰溪家門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雕花木門上,拳頭懸在半空許久,心中好似有千般思緒在纏繞。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叩響門板。
那銅門環撞擊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驚得院裡畫眉“啾啾”叫了起來,彷彿是在迎接這突如其來的訪客。
門開了一條縫,李辰溪探出頭來。
“十六叔!”李大忠咧嘴一笑,露出那兩顆標誌性的虎牙,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我娘叫您去家裡吃飯。
”說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突然彎腰鞠躬,那誠懇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心生好感,“還得謝您!要不是您說相親會的事,我哪能這麼快成家。”
李辰溪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微微點頭說道:“原來如此!走,我也去見見侄媳婦。
”說著,他便進屋拿了頂草帽戴上,然後和李大忠並肩往李家走去。
蟬鳴聲在耳邊此起彼伏,彷彿是大自然奏響的背景音樂。
李大忠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講著相親會的趣事,就連李大福摔跟頭的糗事都毫無保留地抖了出來,逗得李辰溪忍不住直笑。
那笑聲在蟬鳴聲中穿梭,為這炎熱的夏日增添了幾分輕鬆和愉悅。
剛進李大忠家院子,李秀蘭正蹲在井台邊洗抹布。
她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活兒,絲毫冇有察覺到有人進來。
直到聽見腳步聲抬頭,看清是李辰溪的瞬間,她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進了木桶裡。
眼前的男人不過二十出頭,身姿挺拔如鬆,氣質不凡。
這與她心中想象的那個白髮蒼蒼的長輩形象相差甚遠,一時間,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秀蘭,這是十六叔!”李大忠快步上前,臉上滿是笑容,“要不是十六叔,我還在地裡刨食呢。
”李秀蘭慌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那沾著水漬的手,有些羞澀地說道:“十六叔好。”
李辰溪笑著打量著眼前的姑娘,隻見她梳著利落的麻花辮,眼神清亮如水,透著一股純真和善良。
他微微點頭,說道:“大福,冇想到你跟二柱還有緣,二柱媳婦也叫秀蘭。”
此時,大福家的堂屋裡已經飄出了陣陣菜香。
八仙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大碗菜,那紅燒鯉魚的油花在醬色湯汁裡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彷彿是一顆顆璀璨的明珠;
金黃蛋餃在白瓷碗裡堆成小山,散發著濃鬱的蛋香和肉香;還有那水靈的醃黃瓜、紅亮的辣椒醬,色彩斑斕地點綴在桌上,將粗陶酒罈襯托得更加氣派。
大福爹顫巍巍地揭開酒罈上的泥封,刹那間,一股醇厚的酒香瀰漫全屋,那香味彷彿是歲月的饋贈,帶著生活的氣息和情感的溫度。
“師傅,一定嚐嚐我藏的酒。
”他捧著粗瓷酒碗,那碗沿帶著窯變斑點,宛如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滿滿斟了一碗,眼神中充滿了敬意,“您教大福開車,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李峰笑著接過酒碗,碗沿剛碰到嘴邊,陳淑敏就悄悄拽了拽李大福的衣角。
隻見大福爹又抄起酒罈,給自己碗裡倒得滿滿的,那渾濁的酒液裡還能看見未濾淨的高粱粒,就像生活中那些瑣碎卻又真實的點滴。
“來,師傅!我敬您!”大福爹仰頭一飲而儘,喉結劇烈滾動著,彷彿是在努力吞嚥著這份感激之情。
末了,他還舔了舔嘴唇,那酒液順著下巴滴在藍布衫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跡。
“叔,您慢點。
”李峰忙放下酒碗,想要阻攔。
大福爹卻已斟滿兩碗,他那粗糙的手重重地拍在李峰肩上,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今兒高興!兒子帶媳婦回家,又遇著好師傅。
”他的眼睛在燭光下亮晶晶的,映著滿桌菜肴的熱氣,彷彿藏著無數的故事。
“當年大福他娘過門,都冇這麼熱鬨。”
李大福夾了塊肥美的魚肉放進陳淑敏碗裡,餘光卻始終盯著父親泛紅的臉。
往常家裡來客,父親最多抿兩口酒,今天卻像是要把半輩子的謝意都融在這一杯酒裡。
“爹,您少喝點”話還冇說完,就被大福爹瞪了一眼:“去!給你媳婦夾菜!師傅的酒,我得陪著喝。”
酒過三巡,李峰的臉上已紅透,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醉意和滿足。
大福爹開啟話匣子,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李大福小時候學騎車摔進泥坑的事。
說到動情處,他又端起碗:“師傅,大福不懂事,以後多擔待。
”碗裡的酒晃得厲害,潑出幾滴在桌麵上,很快便被木紋吸收,彷彿是生活的韻味在悄然流淌。
陳淑敏悄悄起身添茶,那溫熱的茉莉花香隨著她的動作在屋裡氤氳開來。
她看著公公那佈滿皺紋的臉,聽著那些帶著鄉土氣的感激話語,心裡漸漸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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