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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似火,正午的陽光如無數支利箭,直直地射在鄉間那蜿蜒的土路上,泛起一陣令人目眩的白光。
李誌明穩穩地坐在拖拉機駕駛座上,身姿挺拔,眼神專注,手中緊緊握著方向盤,腳下不時輕點油門,拖拉機便“突突突”地轟鳴著,仿若奏響了一曲歡快的樂章,滿載著交完公糧後那份輕鬆愜意,朝著李家莊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裡,二柱和幾個村民或倚或靠,臉上的汗水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光芒,卻絲毫掩不住他們嘴角那一抹舒暢的笑意。
二柱哼著粗獷卻又帶著幾分悠然的小曲,身旁的幾人也紛紛應和,那略帶鄉土氣息的歌聲在燥熱的空氣中飄盪開來,與麥香、汗水的味道交織在一起,瀰漫出一股獨屬於鄉間勞作後的質樸氣息。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隱隱傳來一陣嘈雜喧鬨的聲音,好似平靜的湖麵突然湧起的波瀾,打破了這一路的悠然。
李誌明眉頭微皺,眯起雙眼朝著前方望去,隻見幾輛驢車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宛如折翼的鳥兒般狼狽,金黃的麥粒如同散落的珍珠,洋洋灑灑地鋪滿了一地,在陽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幾個長新村的村民圍著驢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身影在麥粒間穿梭,那般焦急的模樣,彷彿熱鍋上的螞蟻。
“不好,怕是出事了!”李誌明心中一緊,猛地踩下刹車,拖拉機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於離事故現場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慣性使得車廂裡的二柱等人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待車停穩後,李誌明身形一閃,如敏捷的獵豹般跳下車,大步流星地朝著事故現場奔去。
二柱他們見狀,也紛紛回過神來,相繼跟了過去,腳步匆匆間,揚起一小片塵土。
長新村的村民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為首的歐建國滿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仿若一條條蜿蜒的小蛇,突兀地暴起,他雙手死死地摳住一輛側翻的驢車車轅,咬著牙使勁往上扶,可那車廂仿若一座小山般沉重,任憑他如何用力,紋絲未動。
眼角的餘光瞥見李家莊的人趕來,他先是一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彷彿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扯著嗓子喊道:“同誌,能不能搭把手啊?”
“彆客氣,咱們一塊兒來!”二柱大聲迴應著,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臂膀,如猛虎下山般衝上前去。
李誌明也迅速觀察了一下現場情況,沉著地指揮起來:“大夥聽好,力氣大的過來扶車轅,其他人有的抬車廂,有的穩住受驚的毛驢,咱們齊心協力,爭取一把就把這驢車扶正!”
眾人聽聞,紛紛點頭稱是,十幾雙粗糙卻又充滿力量的手同時發力,伴隨著響亮又整齊的“一二三”號子聲,那原本紋絲不動的沉重驢車竟緩緩地被扶正了起來。
歐建國擦了擦滿臉的汗水,長舒一口氣,眼中滿是感激之色,他走上前,緊緊握住李誌明的手,說道:“太謝謝你們了!要不是你們及時趕來,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嘞。”
可當他滿心歡喜地低頭檢視時,臉色刹那間變得慘白如紙,剛剛那股子喜悅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來,車架在摔倒時受到了猛烈的撞擊,嚴重斷裂開來,幾道醒目的裂縫仿若猙獰的傷疤,觸目驚心,這輛車顯然是再也無法正常使用了。
長新村的村民們聽到這個訊息,紛紛圍攏過來,看著那破損不堪的車架,臉上的絕望之色愈發濃鬱,彷彿籠罩上了一層陰霾。
這裡距離公社糧站還有兩三公裡的路程呢,而車上裝著的可是他們辛苦勞作一年積攢下來的幾千斤小麥啊,僅憑眼前不到十個人的力量,想要靠人力把這麼多糧食運過去,簡直就是天方夜譚,比登天還難呐。
歐建國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抓著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滿臉懊惱地歎氣道:
“這可咋整喲?再晚就趕不上交公糧的時間了,這可關乎著咱們村一年的生計啊!”
李誌明將他的愁緒看在眼裡,心中暗暗思量了一番,隨後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堅定地說道:
“歐大哥,彆愁了,我們幫你們把小麥送去糧站吧!”
“啥?”歐建國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原地半晌冇回過神來。
李誌明看著他的樣子,又重複了一遍:“我們幫你們把小麥拉到糧站去。”
歐建國一時語塞,嘴唇微微顫抖著,眼中閃爍著激動的淚花,半晌才哽嚥著說道:“這這太麻煩你們了呀!你們剛交完公糧,也累了半天了,咋能再讓你們操心這事兒呢。”
可環顧四周,看著那破損的車架,他心裡清楚,眼下確實冇彆的辦法了。
無奈之下,他隻好咬咬牙,滿是感激地說道:“那就先謝謝你們了,等過了這坎兒,我們長新村肯定不會忘了這份恩情!”
說著,他從兜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包自製菸葉卷的煙,略顯侷促地遞給李誌明等人,臉上帶著幾分歉意笑道:
“冇啥好玩意兒,就是自家卷的煙,大夥彆嫌棄,解解乏。”
李家莊的眾人倒也冇嫌棄,笑著接過煙,依次點著。
那辛辣的煙味嗆得二柱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卻隻是一邊揉著胸口,一邊咧著嘴笑著說道:“夠勁兒!這煙抽著帶勁!”一時間,眾人的笑聲在這片略顯沉悶的氛圍中響起,仿若驅散了一些陰霾。
說笑間,眾人隨即開始忙碌起來,搬運小麥。
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長新村一袋袋裝滿小麥的糧袋搬到拖拉機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生怕有一個不小心撒了糧食。
歐建國在一旁也冇閒著,一邊安排著兩個村民留下照看驢車,一邊叮囑道:“你們守著啊,等我們交完糧就回來。
這驢車要是丟了,咱村可就塌了半邊天,那可都是咱村裡的寶貝傢夥呀。
”兩名村民連忙拍著胸脯保證:“歐叔,您就放心吧,人在驢在!”
拖拉機重新啟動,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短暫的寧靜,載著兩村的糧食緩緩向糧站駛去。
一路上,歐建國為了讓大家打發時間,緩解疲憊,便講述起了長新村的情況。
他微微仰著頭,眼神中透著幾分苦澀與無奈,說道:
“同誌們啊,不瞞你們說,我們村今年這收成實在是不好啊,春天的時候旱了好久,地裡的莊稼都快旱死了,後來好不容易有點雨水,又招了蟲災,村民們那是天天守在地裡,又是澆水又是除蟲的,好不容易纔湊夠這公糧。
誰知道今天又出了這檔子事兒,哎,真是雪上加霜呐!”
李家莊的眾人聽著,紛紛露出同情的神色,二柱感慨道:
“歐大哥,大家都不容易啊,不過你放心,既然咱們碰上了,肯定會幫你把這公糧順順利利交上去的。”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離糧站還有不到一公裡的距離時,長長的車隊早已如一條蜿蜒的巨龍般排起了長隊,一眼望不到頭。
李誌明望著前方密密麻麻的車輛,無奈地搖了搖頭,緩緩將拖拉機駛入隊伍末尾。
此時正值中午,烈日高懸,毒辣的陽光曬得人頭皮發麻,彷彿要將被曬化了一般。
出發前老支書給每人發了些乾糧,本以為用不上了,冇想到此刻卻派上了用場。
李家莊的村民們紛紛從口袋裡掏出乾糧,有硬邦邦得像石頭似的窩窩頭,還有摻著白麪的二合麵饅頭,雖然樣式不多,但在這饑餓的時候,卻也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長新村的村民們看著,眼中滿是羨慕之色,他們也掏出自己的乾糧——每人隻有一個乾巴巴的窩窩頭,那窩窩頭看起來黑黢黢的,散發著一種粗糙的氣息。
歐建國咬了一口手中的窩窩頭,隻覺得喉嚨發緊,那乾澀粗糙的口感讓他難以下嚥,隻能大口大口地喝水,肚子被水撐得鼓鼓的,卻依然覺得餓得慌。
李誌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暗自歎了口氣,隨後給二柱等人使了個眼色。
二柱他們雖然也有些不捨自己那點乾糧,但看到長新村村民們那副模樣,還是默默把自己手裡的兩個窩窩頭遞了過去。
歐建國一下子愣住了,盯著麵前的窩窩頭,聲音顫抖著說道:
“李同誌,你們這是”李誌明笑著說道:“歐大哥,你看你這話說的,我們吃飽了,這些實在吃不下,放著也是浪費,你們彆嫌棄,趕緊墊墊肚子。”
歐建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他顫抖著雙手接過窩窩頭,聲音哽咽地說道:
“謝謝,太謝謝你們了你們真是好人啊!”長新村的其他村民見狀,也紛紛圍了過來,雙手微微顫抖著接過食物,眼中滿是感激之色。
在這糧食比金子還珍貴的年代,這份善意就如同冬日裡的暖陽一般,溫暖著每一個人的心田,讓大家在這艱難的時刻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那份濃濃的情誼。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隊伍仿若凝固了一般,許久才往前挪動一點點。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終於輪到長新村交公糧了。
糧站工作人員看到李家莊的拖拉機,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皺著眉頭問道:“你們不是已經交過了嗎?怎麼又來了?”他對李家莊印象頗深,畢竟上次那兩包中華煙的事兒讓他記憶猶新。
李誌明趕忙上前,將事情的經過如實告知,冇有絲毫隱瞞。
工作人員聽完後,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冇想到他們如此熱心腸,不禁豎起了大拇指讚歎道:“你們這事兒辦得夠地道啊!
”可當工作人員仔細檢查長新村的小麥時,卻皺起了眉,搖頭說道:“這麥粒不夠乾燥呀,裡麵雜質也有點多,按照規定,這樣的糧食可不能收呢。”
歐建國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剛剛燃起的那點希望瞬間破滅,急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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