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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李家莊,曬穀場宛如全村人的心臟,跳動著希望,維繫著生計,成為眾人日夜堅守的關鍵陣地。
除了那些前往飼料加工坊忙碌以及身負其他緊要農活的村民,男女老少幾乎傾巢而出,齊聚這片開闊之地。
清晨五點,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草葉尖上還掛著晶瑩剔透的露珠,恰似大自然饋贈的珍珠。
此時,老支書手中那把古舊的銅鈴鐺,便在村頭清脆作響,“叮噹、叮噹”,聲音悠悠地傳向四方。
“曬穀咯——”老支書那略帶蒼老與沙啞的吆喝聲,好似一把銳利的剪刀,瞬間劃破了村莊的寧靜。
刹那間,李家莊仿若從沉睡中猛然驚醒。
緊接著,木門開啟時那“吱呀”的聲響、扁擔晃動時發出的“咯吱”聲,還有孩童們帶著朦朧睡意的哈欠聲,交織在一處,奏響了一曲獨特而質樸的晨之樂章。
曬穀場極為寬敞,足有兩個足球場那般大小。
夯土而成的地麵,曆經常年的烈日暴曬,已然變得發白,彷彿歲月在這裡留下了深深的足跡。
場院的四周,插著幾麵褪色的紅旗,那是集體化時代的鮮明印記。
儘管紅旗的顏色不再鮮豔,可它們依舊傲然挺立,宛如忠誠的衛士,靜靜訴說著往昔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
村民們推著滿載小麥的獨輪車,陸陸續續地朝著曬穀場趕來。
車輪緩緩碾過碎石鋪就的小路,發出富有節奏的“咯吱”聲,在清晨清新的空氣中格外清晰,彷彿在為即將開始的勞作吟唱序曲。
二柱光著結實有力的膀子,肩頭隨意搭著一條早已被汗水浸濕的毛巾,那毛巾宛如一塊深色的補丁,緊貼在他的肩頭。
此刻,他正咬緊牙關,使出渾身解數,將上百斤重的麥袋奮力甩上曬台。
粗麻繩深深勒進他的掌心,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印,那是辛勤勞作刻下的勳章。
“小心些,可千萬彆把麥粒給撒咯!”
老支書拄著柺杖,在曬穀場上來回踱步,他的眼神雖有些渾濁,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專注,緊緊盯著每個人的一舉一動,猶如一隻時刻警惕著的老母雞,守護著自己的幼崽,生怕出現一絲差錯。
隨著太陽緩緩升高,天空中的湛藍愈發濃烈,空氣也漸漸變得滾燙起來,彷彿一個巨大的蒸籠,將整個村莊籠罩其中。
曬穀場上,竹耙翻動小麥的“沙沙”聲不絕於耳,彷彿是小麥在歡快地歌唱。
謝玉梅頭戴一頂寬簷草帽,那草帽猶如一朵盛開的大蘑菇,為她遮擋著熾熱的陽光。
她微微彎著腰,全神貫注地仔細攤開麥堆。
金黃的麥粒在她身後如同一匹流動的金色綢緞,不斷鋪展開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迷人而耀眼的光芒。
每一耙下去,都得精準地把握好力度和角度,讓麥粒均勻地攤開,厚度不超過三指寬。
這看似簡單的操作,實則蘊含著老輩人代代相傳的寶貴經驗與無窮智慧,是他們在漫長歲月中與土地親密接觸總結出的生存之道。
汗水順著謝玉梅的脖頸悄然滑落,鑽進她的衣領,後背很快便洇出了一片深色的痕跡,彷彿一幅獨特的水墨畫。
可她絲毫顧不上擦拭,隻是機械而又專注地不停地翻動、撫平麥堆,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哪一處曬得不夠透徹,影響了小麥的質量,畢竟這關乎著全家人一年的生計。
午後,是曬穀最為關鍵的時刻。
火辣辣的太陽高懸天空,猶如一個巨大無比的熔爐,肆意地釋放著熱量。
地麵上騰起陣陣熱浪,彷彿大地在喘息。
就連石板縫裡那些平日裡忙碌不停的螞蟻,此刻也被熱得匆忙逃竄,四處尋找著一處涼爽的棲身之所。
李誌明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堅守在水泵旁邊。
他們定時開啟水泵,讓冰涼的水珠歡快地灑向曬穀場。
水珠潑灑在滾燙的地麵上,瞬間化作一團團白霧,給燥熱難耐的空氣帶來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涼意,彷彿是在炎熱中送來的一份珍貴禮物。
“水可彆灑太多了!”老支書坐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儘管身體冇有過多的動作,但他的耳朵和眼睛卻如同敏銳的雷達,時刻留意著天空的變化。
稍有風吹草動,他便立刻做出反應。
此時,他朝著李誌明等人叮囑道,“得讓麥粒充分吸收陽光的熱量,這樣才能曬得乾透!”他那警覺的模樣,彷彿是戰場上堅守崗位的哨兵,絲毫不敢有半分懈怠。
夏天的天氣,就像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有一回,正當大家在曬穀場上忙碌時,西北方向的天空突然湧起大片墨色的烏雲。
那些烏雲厚重而低沉,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沉甸甸地壓向大地,一看便知是大雨即將來臨的征兆。
老支書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手中的菸袋鍋“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上,他扯著嗓子大喊:“要下雨啦,趕緊收麥!”
緊接著,急促的銅鑼聲在村莊上空響起,那聲音彷彿一記記重錘,敲在村民們的心上。
正在午睡的村民們,聽到這緊急的訊號,鞋都來不及穿好,光著腳丫便朝著曬穀場飛奔而去。
二柱見狀,二話不說,扛起兩袋麥子就快步奔跑起來。
麥芒無情地紮著他的胳膊,生疼無比,可他早已將這疼痛拋諸腦後,心中隻有一個信念,那就是儘快把麥子收好,不能讓大家的辛苦白費。
謝玉梅則迅速抱起年幼的小寶,一邊輕聲哄著孩子,一邊手腳麻利地急忙收攏麥堆。
她的眼神中透著焦急與堅定,動作熟練而迅速,彷彿在與即將到來的暴雨賽跑。
三十幾口人齊心協力,如同一個緊密協作的戰鬥團隊。
在暴雨降臨前的短短五分鐘,硬是憑藉著頑強的毅力和團結的力量,把所有的麥子都用防雨布嚴嚴實實地蓋好了。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塑料布上,發出清脆而密集的聲響。
老支書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笑容,欣慰地說道:“好!咱們李家莊的人,就是有這股子拚勁,啥困難都難不倒咱們!”那笑容中,既有戰勝困難的喜悅,也有對村民們團結一心的驕傲。
即便到了夜晚,曬穀場也依舊熱鬨非凡,並不平靜。
皎潔的月光如同銀色的薄紗,輕柔地灑在麥堆上,為它們鍍上了一層夢幻般的銀色光輝。
巡夜的梆子聲“篤篤”地在夜空中迴盪,悠長而深遠,彷彿在守護著這片希望的田野。
李大柱裹著一件藍布棉襖,儘管夜晚的溫度並不算低,但他仍習慣性地裹著,或許這是他多年養成的巡夜習慣。
他手裡提著馬燈,燈光昏黃而溫暖,在黑暗中搖曳著。
他在曬穀場裡來回走動,燈光掃過之處,麥穗泛著柔和的光芒,彷彿在向他訴說著豐收的喜悅。
他時不時地蹲下身,將手深深地插進麥堆裡,仔細感受著裡麵的溫度。
憑藉著多年的經驗,他知道,隻有時刻留意麥堆的溫度變化,才能確保麥子不會因為溫度過高而悶出芽來。
有一次,他在巡查時敏銳地發現角落的麥子有些發燙。
他頓時警覺起來,立刻大聲呼喊著讓人來翻曬。
“可千萬彆讓麥子悶出芽來!”老支書聽到呼喊聲,披著蓑衣匆匆趕來。
他那雙在白天看起來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卻閃爍著明亮而銳利的光芒,彷彿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這可是全村人的命根子啊!”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對糧食的珍視和對村民生計的擔憂。
就這樣,在炎炎烈日的炙烤下,在突如其來的暴雨威脅中,在蟲鳥可能的覬覦下,村民們日夜堅守了整整七天七夜。
當最後一粒麥子終於乾透的時候,老支書滿心歡喜地抓起一把麥子,放在牙齒間輕輕一咬——“哢嚓”一聲,那清脆悅耳的聲響,彷彿是勝利的號角。
這聲響裡,不僅飽含著豐收的喜悅,更凝聚著全村人無數的心血和汗水,是他們辛勤勞作的最美見證。
曬穀場上,頓時響起了陣陣歡快的歡呼聲,那聲音此起彼伏,直衝雲霄,驚飛了棲息在附近樹枝上的麻雀。
金黃的麥浪與村民們燦爛如花的笑臉相互映襯,構成了這個夏天裡最動人、最溫暖的畫麵,成為李家莊人心中永恒的美好記憶。
八月的驕陽持續無情地炙烤著大地,曬穀場的石板被烤得滾燙,彷彿能煎熟雞蛋。
經過七天艱苦卓絕的暴曬,小麥終於完全乾透了,每一粒都飽滿而堅實,散發著豐收的氣息。
又到了該交公糧的時候,老支書心裡盤算著,此事關係重大,必須找個可靠的人去辦。
思來想去,他覺得李誌明年輕能乾、辦事踏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於是,老支書把李誌明叫到了曬穀場。
李誌明正在自家院子裡忙碌,聽到老支書召喚,心裡明白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便立刻放下手頭的活計,一路小跑來到曬穀場。
“老支書,您找我有啥事呀?”李誌明恭敬地站在老支書麵前,臉上帶著樸實的笑容,語氣中充滿了敬重。
老支書看著眼前這個充滿朝氣的小夥子,微微點了點頭,緩緩說道:“誌明啊,明天你開著拖拉機去糧站把公糧交了吧。
這事兒可馬虎不得,一定要辦好,這公糧可是咱們全村人一年的心血,關乎著國家的大事呢。”
李誌明毫不猶豫地爽快答應道:“好嘞,老支書,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把這事辦得妥妥噹噹的,保證不辜負大夥的期望!”他的眼神中透著堅定與自信,讓人覺得這件事交給他,絕對靠譜。
兩人又詳細地聊了一些關於交公糧的細節問題,比如要帶好哪些證件、注意糧食的質量檢查等等。
老支書事無钜細地叮囑著,李誌明則認真地聽著,不時地點頭表示明白。
之後,李誌明便離開了曬穀場,回去為明天的交公糧之行做準備。
交公糧的前一個晚上,夕陽的餘暉如同一層金色的紗幔,輕柔地灑在大地上,把老支書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支書手裡拿著菸袋鍋,煙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暗,彷彿他此刻的心情,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
他朝著李辰溪家的方向慢慢走去,腳步略顯沉重,心中卻在盤算著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心裡清楚,糧站的乾部向來不太好打交道,想要公糧驗收順利,恐怕得費一番周折。
如果能有兩包好煙拿去疏通一下,或許事情就能好辦很多。
想到這裡,老支書加快了腳步。
還冇走到李辰溪家門口,一陣陣誘人的飯菜香便撲鼻而來,順著微風鑽進了老支書的鼻子裡。
那香味中混合著紅燒茄子的濃鬱醬香、青椒炒肉絲的鮮香以及酸辣土豆絲的酸辣氣息,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紫菜蛋花湯散發的醇厚味道,各種香味交織在一起,饞得老支書忍不住直咽口水。
自從麥收之後,村裡大飯堂的飯菜就變得單調乏味,頓頓都是白菜蘿蔔,他已經好久冇有嘗過如此豐盛的美食了。
老支書掀開竹簾走進屋裡,看到李辰溪一家人正圍坐在飯桌前,準備享受這頓豐盛的晚餐。
一家人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溫馨的氛圍撲麵而來。
“老支書,您來得正好,快坐下一起吃飯!”李辰溪眼尖,看到老支書進來,立刻熱情地起身招呼道,臉上的笑容真誠而親切,彷彿在邀請一位許久未見的親人。
老支書原本想客氣地推辭幾句,可眼睛卻不由自主地一直盯著桌上的菜,那眼神就像饑餓的人看到了麪包。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點了點頭,笑著說道:“那我可就不客氣啦,今天來蹭頓飯吃,真是打擾你們了。
”其實,他心裡彆提多高興了,能吃上這頓美味的飯菜,對他來說簡直是一種奢侈的享受。
李辰溪的奶奶也連忙起身,邁著小碎步顛進廚房,不一會兒就端出了碗筷,放在老支書麵前,嘴裡還唸叨著:“老支書,您快嚐嚐,嚐嚐我們家辰溪的手藝。
”那熱情的模樣,讓人心裡暖烘烘的。
老支書坐下後,迫不及待地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嘴裡。
肉絲鮮嫩爽滑,在舌尖上輕輕一抿,便散開了,濃鬱的醬汁瞬間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再咬上一口清脆的青椒,口感豐富,味道鮮美極了。
老支書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一邊咀嚼一邊讚歎道:“哎呀,你這手藝可真是絕了啊!比大飯堂做的好吃太多了,這味道,讓人吃了就忘不了。
”他的臉上滿是陶醉的神情,彷彿在品嚐一頓人間美味。
飯桌上,大家一邊吃一邊愉快地聊天,氣氛十分融洽。
老爺子率先開啟話匣子,說起了今年小麥的長勢。
他興致勃勃地描述著小麥從播種到豐收的整個過程,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今年這小麥,長得可真是好啊!多虧了辰溪換的那高產種子,要不是那些種子,咱們哪能有這麼好的收成喲!”老爺子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李辰溪的感激和讚賞。
老支書聽了,也連連點頭表示讚同:“是啊,這確實多虧了辰溪。
要不是他,咱們今年說不定還得為糧食發愁呢。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對李辰溪的認可和感激。
李辰溪冇想到老支書這麼快就猜到是自己換的種子,心裡微微一驚,但他並不想過於張揚這件事,隻是淡淡地說道:“這跟我可冇啥關係,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我不過是做了一點小事而已。
”他的語氣很平淡,彷彿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老支書見狀,也冇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他心裡明白,村裡的人都從高產種子中受益了,再追問下去,可能會讓李辰溪覺得不舒服。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他自然不會去做。
於是,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和大家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吃完飯後,老支書抹了抹嘴,臉上露出一絲猶豫的神情。
猶豫再三,他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來的目的:“辰溪啊,你看能不能幫我個忙,給我兩包好煙?明天去交公糧,糧站的那些人你也知道,他們不好打交道,要是有兩包好煙,說不定驗收就能順利點。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眼神中滿是期待。
他話還冇說完,李辰溪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辰溪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默默轉身走進了裡屋。
老支書坐在椅子上,心裡頓時有些忐忑不安起來。
他的眼睛緊緊盯著牆上的掛鐘,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彷彿格外漫長。
他的心裡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過分了?剛纔白吃了人家一頓飯,現在又開口要煙,會不會讓人家覺得自己太貪心了?
“是不是讓你為難了?”老支書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尷尬和愧疚。
他已經開始後悔自己剛纔的決定了,覺得自己實在不該提出這樣的要求。
就在他滿心懊悔的時候,李辰溪從裡屋走了出來,手裡拿著兩包嶄新的中華煙,徑直遞給了老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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