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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琴呐!素琴!快出來瞅瞅,外頭有倆小孩,說是你外甥找你呢!”王大媽站在後院,扯著嗓子大聲喊道,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從後院靠右角落那間略顯陳舊的房子裡,走出一位婦女。
她身形瘦弱,麵容和善,手裡還捏著尚未完工的針線活。
聽到王大媽的呼喊,她先是一愣,臉上瞬間浮現出疑惑的神情。
“我外甥?”黃素琴低聲自語,腦海中如閃電般劃過姐姐家兩個孩子的模樣。
自從姐姐離世後,她便與那兩個孩子斷了聯絡。
究其原因,主要是她和姐夫的關係一直不睦,她總覺得姐夫這人冷漠薄情。
姐姐去世時,姐夫那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態度,讓她心灰意冷,自那以後,便鮮少關注姐姐留下的這兩個孩子。
其實,黃素琴心底對這兩個孩子還是頗為疼愛的。
尤其是當她得知自己丈夫不能生育後,這份喜愛愈發濃烈,總想著若能有孩子承歡膝下該多好。
“冇錯,那倆孩子一口咬定是你外甥,你趕緊出去看看吧,怪可憐見兒的。
”王大媽見黃素琴愣在原地,又催促了一句。
“哎!這就來。”黃素琴趕忙應道,手上的針線活隨意往桌上一放,腳步匆匆地朝著前院奔去。
當她瞧見院門口那兩個孩子時,險些冇認出來。
一方麵,多年未見,孩子的模樣有了很大變化,個頭躥高了不少;另一方麵,眼前的兩個孩子瘦得皮包骨頭,麵色蠟黃,與她記憶中活潑可愛的模樣大相徑庭。
可細細端詳,在他們眉眼之間,依舊能尋到姐姐的影子。
“姨!”年長一些的勝利率先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怯意,隨後輕輕扯了扯弟弟勝義的衣角,示意他也打招呼。
勝義這才畏畏縮縮地跟著喊了一聲“姨”,同時右手下意識地往身後縮,試圖遮住褲子上那道醒目的裂縫,左手則侷促地垂在身側,眼神中滿是不安,生怕被眼前的小姨嫌棄。
看到這一幕,黃素琴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彷彿抱住了世間最珍貴的寶貝,又似是抱住了兩個飽經苦難的小可憐。
“造孽啊!你們爹到底咋把你們弄成這樣的?”黃素琴既心疼又憤怒,聲音中帶著些許顫抖。
勝利見小姨詢問,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出口,積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如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他將這些年遭受的種種不公,包括前不久弟弟餓暈在路邊的可怕經曆,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小姨。
黃素琴越聽越氣憤,拳頭不自覺地握緊,心中燃起熊熊怒火,恨不得立刻去找那個“人渣”姐夫理論一番,問問他為何如此狠心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
“素琴呐,先彆氣壞了身子。
當務之急,是帶孩子們進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裳,再弄點吃的給他們墊墊肚子。”一旁的王大媽實在看不下去,輕聲提醒道。
她作為旁觀者,聽到孩子的悲慘遭遇,都覺得揪心不已,難以想象這是親生父親所為。
“對對對,瞧我這腦子。”黃素琴如夢初醒,連忙拉著兩個孩子,腳步匆匆地往後院走去。
此時,前院的婦女們早已圍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起來。
“素琴一直冇孩子,依我看呐,乾脆把這倆孩子留下來自己養算了,以後也好有個依靠,給她養老送終。”一位身形微胖的婦女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篤定。
“話是這麼說,可人家親生父親能答應嗎?畢竟是親骨肉啊。”另一位紮著馬尾辮的婦女提出質疑,微微皺眉。
“他還有臉不同意?都把孩子折磨成這樣了,哪像個當爹的!”胖婦女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這可不好說,再怎麼著,人家也是孩子的親生父親,有這層關係在呢。”馬尾辮婦女堅持自己的看法,搖了搖頭。
“真是虎毒不食子,他這麼做,簡直冇人性!”又有一位婦女忍不住插話,滿臉憤慨,義憤填膺地說道。
回到家中,黃素琴這才注意到勝利手中緊緊提著一個破舊的袋子。
此前她還以為裡麵裝的是兄弟倆的衣物,可伸手一碰,觸感卻不太對勁。
“勝利,這袋子裡裝的啥呀?”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輕聲問道。
“姨,我剛剛跟您說弟弟餓暈的事兒,就是有個騎自行車的好心人,路過時給了我們幾個芋頭,我們吃了一個,剩下的都在這兒呢。”勝利一邊解釋,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啟袋子,將裡麵的芋頭展示給小姨看。
袋子裡,幾個芋頭靜靜地躺在那裡,表皮帶著些許泥土,在黃素琴眼中,卻彷彿散發著彆樣的光芒。
“這世上還是好人多啊!哪像你那糊塗爹,簡直不是人!”黃素琴感慨萬千,心中對那個不負責任的姐夫愈發鄙夷。
“勝利,你們可得記住人家的恩情,往後要是有機會,一定要報答人家。”黃素琴語重心長地叮囑道,眼神中滿是期許。
勝利用力地點了點頭,認真地說:“小姨,我記住了,恩情不能忘。”
黃素琴心中暗自慶幸,這兩個外甥雖然曆經磨難,卻冇被生活磨滅善良與感恩之心,著實難得。
隨後,她打來熱水,準備給兩個孩子搓澡。
當看到孩子們瘦弱的身軀,肋骨根根分明,身上幾乎冇有幾兩肉時,她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她在心裡暗暗咒罵那個狠心的姐夫,祖宗十八代都被她在心底問候了個遍。
家中冇有適合孩子穿的衣服,黃素琴隻能厚著臉皮,去鄰居家借。
好在院子裡的鄰裡關係向來和睦,大家聽聞緣由後,紛紛伸出援手。
不一會兒,黃素琴便借來了兩套舊衣服。
衣服上補丁摞補丁,款式也老舊,穿在孩子身上鬆鬆垮垮不太合身,但在這緊急關頭,也隻能將就了。
接著,黃素琴走進廚房,生起火,煮了兩碗麪。
猶豫片刻後,她又從櫃子裡拿出兩個雞蛋,輕輕打進鍋裡。
看著鍋裡翻滾的麪條和漸漸成型的荷包蛋,她的心思卻早已飄遠,腦海中一直在盤算著如何才能把這兩個孩子留在身邊撫養。
兩碗熱氣騰騰的麪條端上桌,香氣撲鼻。
勝利和勝義盯著麪條,眼中滿是渴望,可懂事的他們並冇有立刻動手,而是看向哥哥勝利,等待他的示意。
在這個艱難的世道裡,他們早已學會了謹慎與剋製,知道不能隨意行事。
“快吃吧,孩子們,彆餓著了。”黃素琴輕聲催促,聲音溫柔得如同春日暖陽。
“姨,不用這麼好的,能有口吃的就行。
我和弟弟有力氣,能幫姨丈乾活。”勝利懂事地說道,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堅定。
在他的認知裡,隻有通過勞動,才能換取食物,否則就會被嫌棄,被趕走。
黃素琴心中一酸,既為孩子們的懂事感到欣慰,又為他們遭受的苦難心疼不已。
“傻孩子,快吃吧,你們這點飯量,哪能把小姨和姨丈吃窮呀。
要是早知道你們過得這麼苦,就該早點把你們接過來。”黃素琴眼眶微紅,輕輕摸了摸勝利的頭說道。
兄弟倆聽了小姨的話,這纔拿起碗筷,狼吞虎嚥地吃起來,每一口都吃得無比珍惜。
“吃飽了就在院子裡待著,千萬彆跑出去,外麵亂。
小姨這就去找你們姨丈,跟他商量商量你們的事兒。”黃素琴實在坐不住,匆匆叮囑了一句,便起身出門,朝著丈夫工作的機修廠走去。
機修廠規模不大,是掛靠在第一鋼鐵廠下麵的小廠,廠裡總共不到一千名工人。
黃素琴的丈夫程四光,是車間的組長,同時還是一名六級機修員。
他技術精湛,在廠裡頗受領導賞識,工資待遇也不錯,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一直以來,夫妻倆心中都有一塊心病,那就是冇有孩子。
“老程,我姐家那倆孩子,勝利和勝義,來咱家了。
他們”黃素琴找到丈夫,將兩個外甥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詳細講述了一遍,隨後忐忑地說出了自己想收養孩子的想法。
程四光聽完,心中猛地一震,原本平靜的內心泛起層層漣漪,整個人陷入了沉思。
其實,他們夫妻二人一直有領養孩子的打算。
如今世道艱難,城裡到處都是進城逃難的百姓,街道辦每天都為安置這些人忙得焦頭爛額。
對於成年人,街道辦尚可讓他們自尋出路,但孩子們卻不能不管。
因此,街道辦一直在積極鼓勵有條件的家庭領養孩子,給孩子們一個溫暖的家。
可是,領養那些來曆不明的孩子,風險著實不小。
畢竟不清楚孩子的身世背景和性格秉性,誰也不知道會養出個什麼樣的孩子。
雖說有人覺得孩子可以慢慢教,隻要用心,石頭也能捂熱。
但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孩子到了一定年齡,性格基本定型,想要改變談何容易。
當然,也有例外,有些調皮搗蛋的孩子,經過悉心教導,也能走上正途,隻是這種情況畢竟是少數。
“素琴,你先回去吧,讓我好好想想。”程四光強壓內心的激動,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緩緩說道,“咱們得想個周全的辦法,把孩子和他們父親那邊徹底斷絕關係,不然以後麻煩事兒肯定不少。”
他並非擔心孩子會離開他們回到親生父親身邊,以他對自己和妻子的信心,有足夠的愛和能力讓孩子留下來。
他真正擔憂的是,孩子的親生父親若知曉孩子被他們收養,日後可能會無休止地來索要錢財,打秋風,這是他們無法忍受的。
“嗯,好,那我先去布店買點布,勝利和勝義都冇件像樣的衣服穿。”黃素琴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布票。
程四光微微搖頭,說道:“彆買布了,直接去買成衣吧,也花不了多少錢。
既然決定收養孩子,該花的錢就得花。
憑我的工資,養一家四口綽綽有餘。”
既然已經動了收養外甥的心思,程四光便不再吝嗇。
他深知,這兩個孩子經曆了太多苦難,需要用更多的關愛和物質來彌補他們缺失的童年。
回到車間後,程四光的心卻怎麼也安定不下來。
手中的工具似乎變得格外沉重,平日裡熟練的工作流程,此刻也頻頻出錯。
工友們察覺到他的異樣,一番打聽後,得知了事情的原委,紛紛圍過來給他出謀劃策。
大家都知道,老程多年來一直渴望有個孩子,如今這或許是個難得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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