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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灑在每一寸土地上,然而上水村公社飼料廠招工名單的公佈,卻如同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打破了這個小村莊原本的平靜。
李國華早早地就守在了飼料廠門口,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決定命運的招工錄取名單,急切地搜尋著自己名字的蹤跡。
他自認為自身條件相當優越,身強體壯的他乾起活來從無怨言,麵試時也是條理清晰、對答如流,表現堪稱完美。
他滿心篤定,這份招工名單上必定有自己的名字。
可誰知,他的目光在名單上反覆搜尋了好幾遍,自己的名字卻杳無蹤跡,而平日裡毫不起眼、存在感極低的王建國的名字卻赫然在列。
“這怎麼會這樣?”李國華不禁喃喃自語,心中滿是不甘與疑惑。
他覺得飼料廠的領導簡直是有眼無珠,自己如此優秀都未被選中,王建國卻能脫穎而出。
越想越氣,他突然想到,如此一來王建國豈不是多占了一個名額?不行,這個名額必須得要回來。
雖說之前自己不太願意花那五百塊錢,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彆無他法了。
想到這裡,李國華轉身朝著王建國家走去。
他心想,兩家平日裡關係尚可,而且王建國現已拿到名額,應該會將這個名額還給自己,畢竟五百塊錢並非小數目。
不多時,李國華便來到了王建國家門口。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激動的心情平複下來,隨後抬手敲響了門。
門開了,王建國看到是李國華,心中大致猜到了他的來意。
還未等李國華開口,李國華便迫不及待地說道:“建國叔,你看能不能把那個名額讓給我呀?”話語中帶著一絲哀求。
王建國微微一怔,隨後輕輕歎了口氣,說道:“國華啊,叔也是冇辦法啊,我家裡實在是太需要這個名額了。”
王建國心裡十分清楚,若家裡能有兩個名額,成為雙職工家庭,日後家裡的生活水平必將大幅提升,這對於一直為家庭生計操勞的他而言,無疑是改變命運的絕佳契機。
李國華一聽這話,頓時怒不可遏。
他瞪大了眼睛,手指著王建國的鼻子,憤怒地說道:“王建國,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呢!太不地道了吧!”李國華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根根凸顯。
王建國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他往後退了一步,冷冷地迴應道:“國華,這名額已經經過村長公證給我了,現在就是我名下的,我有權利自行決斷。
”儘管心裡對李國華的衝動有些畏懼,但為了家庭的未來,他還是硬著頭皮堅守立場。
李國華再也抑製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雙手緊緊揪住王建國的衣領,大聲吼道:“你到底還不還!”他的眼神中燃燒著熊熊怒火,呼吸也變得急促而沉重。
他怎麼也想不到,王建國會如此不顧往日情分,霸占著本應屬於自己的名額。
王建國被李國華的舉動嚇了一跳,但他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心裡明白,一旦鬆口,這個來之不易的改變家庭命運的機會就會悄然溜走,再難追回。
李國華見王建國依舊不肯答應,怒火徹底矇蔽了他的心智,揮起拳頭就朝著王建國砸了過去。
這一拳不偏不倚地擊中了王建國的臉頰,王建國的頭猛地偏向一邊,嘴角瞬間流出了鮮血。
王建國冇想到李國華真的會動手,反應過來後,也毫不示弱地開始還手。
就這樣,兩人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讓,你一拳我一腳,打得難解難分。
王建國的老婆在屋裡聽到外麵的動靜,急忙跑了出來。
看到丈夫和李國華正打得不可開交,她頓時驚慌失措,想要上前將他們拉開。
可她剛靠近,就被李國華不小心碰到,整個人向後摔倒在地上。
王建國的老婆意識到憑自己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拉開他們,顧不上身上的疼痛,趕緊爬起來,匆匆跑出家門,朝著王村長家的方向飛奔而去。
一路上,她跑得氣喘籲籲,心急如焚。
很快,她就來到了王村長家門前,也顧不上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大聲喊道:“村長,不好了,國華和建國打起來了,我根本拉不開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臉上滿是驚恐的神情。
王村長正坐在屋裡悠然地喝著茶,聽到這話,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感到十分詫異,這兩人平時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而且李國華還主動把抽到的名額讓給了王建國,怎麼現在會大打出手呢?不過此刻不是探究原因的時候,他連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來說道:“走,趕緊去看看。”
王村長和王建國的老婆一路小跑來到王建國家。
此時,周圍已經圍了不少村民,大家都在一旁小聲地議論著,但卻冇有人敢上前幫忙拉開兩人。王村長看到這一幕,心裡有些不悅,但當下最要緊的是阻止兩人繼續打鬥。
他連忙走上前去,大聲喊道:“建國、國華,你們兩個都彆打了!”可是兩人正打得熱火朝天,根本不理會他的勸告,依舊扭打在一起。
王村長無奈之下,隻能親自上前去拉架。
他伸手去拉李國華,可李國華此時正打得興起,根本不聽勸解。
王村長冇辦法,隻好對著圍觀的村民大聲喊道:“你們都彆光看著啊,趕緊過來幫忙把他們倆分開!”眾人聽到村長的話,這才紛紛壯著膽子上前幫忙。
經過一番折騰,終於把兩人拉開了。
此時的李國華和王建國都已經累得氣喘籲籲,身上也佈滿了傷痕,兩人還在不停地掙紮著,嘴裡還能聽到李國華在不停地嘟囔著罵人的話。
王村長站在中間,臉色嚴肅地問道:“你們兩個到底為什麼打起來?”
王建國扭過頭去,冇好氣地說:“你問李國華吧。
王村長無奈地看向李國華,說道:“國華,你來說說是怎麼回事。”
李國華喘著粗氣,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眾人聽到訊息後,手裡的農活都忘了乾,鋤頭歪斜在田壟邊,扁擔從肩膀上滑落也渾然不覺,個個瞪圓了眼睛——誰能想到平日裡悶聲不響的王建國,竟在飼料廠招工這事上走了大運,不僅自己被選中,還陰差陽錯得了個轉讓名額。
不過,眼紅的人總不會少。
村西頭的李嬸率先撇了撇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張嫂:“你瞧王建國那得意樣,一個泥腿子占倆名額,當飼料廠是他家開的?”這話像長了翅膀,很快傳到李國華耳朵裡。
這個瘦高個的年輕人眼睛一亮,立刻覺得找到了同盟——半個月前,他鬼使神差把自己的名額轉讓給王建國,如今腸子都悔青了,正愁冇機會翻盤。
“王建國,你也太貪心了吧?”李國華往人群前一站,脖子上的青筋直跳,“當初我轉讓名額是看你家困難,你倒好,自己考上就算了,還占著我的名額不放,這不是欺負人嗎?”
“就是,吃相太難看了!”幾個幫腔的聲音跟著響起。
曬穀場上的村民越聚越多,有人抱著胳膊冷眼看著,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夕陽把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土路上織成一片亂糟糟的網。
李國華偷瞄著周圍的反應,心裡暗喜。
他知道村裡人本就愛攀比,隻要把“貪心”的帽子扣實,王建國就算有理也得被戳脊梁骨。
可他冇料到,王建國梗著脖子頂了回來:“轉讓合同都公證了,你現在反悔算哪門子事?有本事找村長評理去!”
這話像捅了馬蜂窩。
王村長正在自家院子裡編竹筐,一聽外頭吵吵嚷嚷,竹條“啪”地斷在手裡。
他歎了口氣,摘下老花鏡——半個月前公證時,他明明反覆叮囑李國華“轉讓無回頭路”,這小子當時拍著胸脯說“絕不後悔”,現在倒鬨起來了。
“國華,你這事辦得不妥當。”
王村長擠進人群,菸袋鍋在鞋底磕得咚咚響,“公證文書白紙黑字擺著,你說收回就收回?建國第二個名額是憑考試成績拿的,合情合理合法。”
“村長你咋胳膊肘往外拐?”
李國華急了,額頭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那名額本該是我的,他王建國要是冇拿我這個,能湊成‘雙職工’?我家老孃還等著這份工資抓藥呢”
他突然壓低聲音,做出委屈巴巴的樣子,眼角餘光卻瞟著圍觀的張大爺——這老頭最愛替人出頭。
果然,張大爺拄著柺杖往前挪了挪:“建國啊,都是一個村的鄉親,你就退一步唄。
國華家確實困難,你家有一個名額也夠用了。”
“放屁!”
王建國的老婆突然從人群裡衝出來,袖子挽得老高
“當初是李國華自己簽的轉讓書,現在看我們家占了便宜就眼紅?我家兒子將來還要娶媳婦,冇雙職工名頭,哪家姑娘肯進門?”
她這一嗓子震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幾個婆娘趕緊往後退了兩步。
場麵瞬間亂成一鍋粥。
有人指責王建國夫妻倆“吃獨食”,有人幫腔說“願賭服輸”,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不知道誰的鋤頭被碰倒,“噹啷”一聲砸在石板路上,驚得拴在樹樁上的老黃牛直甩尾巴。
王村長頭都大了,使勁敲了敲菸袋鍋:“都彆吵了!既然公證過,就按法律來。
國華,你再鬨下去冇好處;建國,你也彆硬撐著,要不”
“冇什麼要不!”
王建國梗著脖子打斷,“我辛辛苦苦練了半個月筆試,手都寫起了繭子,憑啥把名額讓出去?大不了以後不跟某些人來往!”
這話明裡暗裡戳著李國華,氣得他臉色鐵青,卻又說不出反駁的話。
當晚,月光像一層薄霜鋪在曬穀場上。
李國華蹲在草垛旁,聽著遠處狗吠,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
他摸出藏在褲兜裡的菸捲,狠吸一口——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反正村裡冇監控,隻要把“送禮”的謠言坐實,王建國就算有十個名額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第二天一早,“王建國給飼料廠主任送了兩斤臘肉”的訊息就傳遍了全村。
正在井台打水的王建國老婆聽見這話,水桶“咣噹”掉進井裡,濺起的水花濕了半條褲腿。
她跌跌撞撞跑回家,扯著嗓子喊:“建國,大事不好了!李國華那挨千刀的,到處說你”
王建國正在糊窗戶紙,手裡的麪糊刷“啪”地掉在地上。
他盯著老婆煞白的臉,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李國華來借糧時卑躬屈膝的樣子。
拳頭攥得“咯咯”響,他轉身就往村長家跑,鞋底子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點。
“村長,你得給我做主啊!”
王建國撞開院門,驚飛了樹上的畫眉鳥,
“李國華到處造謠,說我送禮走後門,這是要毀我家清白啊!現在全村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我老婆去井台打水,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越說越激動,喉嚨裡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
王村長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
煙鍋裡的火星明滅間,他看著王建國額頭上的汗珠,想起這小子小時候幫自己家收過玉米。
沉默半晌,他碾滅菸頭:“你先回去,我找國華談談。
再敢胡說八道,就讓派出所的同誌來談談。”
李國華被傳喚到村部時,指甲正不停地摳著門框。
他看著王村長桌上的搪瓷缸,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入黨積極分子談話時的場景。
“國華,”村長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彆揣著明白裝糊塗,謠言是不是你傳的?”
“我”
李國華的舌頭像打了結,眼睛盯著地上的裂縫,“我就是跟老周頭嘮嗑時,順嘴說了句‘說不定有貓膩’”
“順嘴?”
村長一拍桌子,搪瓷缸裡的茶水晃出幾滴,“現在全村都在傳‘送臘肉’,你這‘順嘴’夠厲害的!我告訴你,建國已經去鎮上覆印了公證文書,還說要報警調通話記錄。
你要是不想吃牢飯,就趕緊去澄清!”
李國華的臉“唰”地白了。
他想起鎮派出所那扇冷冰冰的鐵門,想起去年鄰村有人因誹謗被拘留十五天的事。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突然撲通一聲跪下:“村長,我錯了!我真冇想把事鬨大,就是太想要回名額”
正午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
李國華站在曬穀場中央,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喉嚨像被火烤過一樣難受。
周圍的村民端著飯碗圍過來,李嬸特意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前排,張大爺的孫子爬上樹杈往下瞅。
“大家聽著,”
李國華的聲音帶著顫音,“我之前說的那些話,都是瞎編的。
王建國冇給任何人送禮,名額是他憑本事考的,轉讓合同也是我自願簽的”他低頭看著紙上的字跡,突然想起公證那天,陽光正好照在紅通通的印章上,像團燒得正旺的火。
人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唏噓聲。
張大爺吧嗒著旱菸說:“唉,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李嬸撇了撇嘴,轉身走了:“早知道是謠言,我就不跟著瞎摻和了。”
樹上的小崽子們開始扔石子,驚得一群雞撲棱著翅膀跑開。
王建國站在屋簷下,看著曬穀場上的李國華。
他想起小時候兩人一起掏鳥窩,李國華摔斷胳膊還把最大的鳥蛋讓給自己。
心裡的火氣突然消了大半,他走上前,從兜裡掏出塊硬糖塞進李國華手裡:“這事就這麼算了。
以後誰再提,我跟他急。”
王建國笑著拍拍李國華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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