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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溪仔細仔細覈對手中趙剛應聘時所填寫的家庭住址。
眼前的磚牆斑駁陸離,歲月的痕跡清晰可見,“東風巷17號”的鐵牌搖搖欲墜,鐵鏽如蛛網般蔓延,幾乎將“東”字吞噬殆儘。
他沿著佈滿青苔、坑窪不平的磚牆緩緩前行,一股混合著潮濕的黴味、嗆人的煤煙味以及隱隱約約的藥味的氣息撲鼻而來,令人作嘔。
轉過第三個彎,那扇搖搖欲墜的木板門映入眼簾,門板上的油漆早已剝落,露出了粗糙的木紋,彷彿在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李辰溪抬手準備叩門,破舊的門軸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吱呀聲,彷彿是在痛苦地呻吟。
透過門板上那寬大而又不規則的裂縫,他看到一個青年跪在土炕前,身上那件單薄的藍布衫滿是汙漬和補丁,後背處被汗水洇濕,形成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漬,與那灰暗的衣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土炕上,蜷縮著一個六七歲模樣的小女孩,她那瘦弱的身軀被一條破舊不堪、灰不溜秋的棉被緊緊包裹著,露出的手腕細得如同火柴棍一般,而手腕間那鮮豔的紅頭繩在這昏暗、破敗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眼,彷彿是黑暗中的一抹亮色。
李辰溪微微皺了皺眉頭,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又親切:“請問,這裡是趙剛同誌的家嗎?”
屋內的趙剛聽到聲音,心中頓時一驚,平日裡幾乎冇有人會找到這個偏僻而又破舊的家,更何況這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究竟是誰。
他輕輕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溫柔而又小心翼翼地說道:“小梅,你乖乖等一會兒,哥哥去開下門。
小女孩眨了眨那雙清澈而又略帶恐懼的眼睛,懂事地點了點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安。
趙剛站起身來,順手從炕沿邊拿起那件破舊不堪的棉襖,棉襖的袖口處棉絮外露,彷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小心翼翼地給女孩披上,動作輕柔而又充滿愛意,那一連串熟練的動作中,透露出無儘的心酸與無奈。
開啟房門,趙剛看到站在門口的李辰溪,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一絲疑惑和驚訝,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緊張和不安。
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問道:“領導,您找我是有什麼事情嗎?”他在腦海中迅速回憶著自己在鋼鐵廠招聘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生怕自己犯了什麼錯誤。
李辰溪冇有絲毫的猶豫,直接說道:“趙剛,我這裡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趙剛雖然心中滿是疑惑,但還是客氣地說道:“領導,您快進屋坐吧!”李辰溪邁步走進屋內,目光立刻被屋內的景象所震撼。
這屋子麵積狹小,不過十平米左右,北牆上的裂縫縱橫交錯,裡麵塞著一些舊報紙,已經被雨水浸泡得發黃髮黑。
灶台冷冷清清,上麵堆滿了灰塵,裂縫裡甚至結上了蜘蛛網,唯有那藥罐子的底下,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炭火餘溫,卻無法驅散這屋內的寒意。
李辰溪的目光又掃向窗台,由三塊紅磚支撐起來的簡易“書桌”上,攤放著一本《赤腳醫生手冊》,書頁已經泛黃,邊緣捲起,書頁之間還夾著一片已經枯黃的銀杏葉,彷彿在訴說著主人曾經的夢想和無奈。
趙剛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情,微微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領導,家裡實在是太簡陋了,讓您見笑了。”
李辰溪擺了擺手,說道:“沒關係,我能理解。”
就在這時,小女孩又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身子在被褥裡縮成了一團,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趙剛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焦急的神情,他連忙把枕頭墊高了一些,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鋁製飯盒。
當他掀開飯盒蓋子的瞬間,李辰溪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玉米糊的味道,可仔細一聞,卻發現這玉米糊比食堂裡的要稀很多,幾乎就跟水差不多,而且還帶著一絲苦澀的味道。
“小梅乖,再吃兩口。”
趙剛舀起一勺糊糊,輕輕地吹了吹,然而米湯還是順著孩子的嘴角流了下來,在那泛黃的枕巾上暈染出了一片深色的痕跡。
小女孩費力地吞嚥著,喉嚨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那聲音微弱而又無力,聽上去就像一隻病弱無助的小貓。
李辰溪隻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心中一陣刺痛。
他微微抬起頭,努力不讓眼淚流下來。
他見過不少生活困難的家庭,但眼前的這一幕,還是讓他感到無比的震撼。
牆角的麻袋裡,露出了半截紅薯乾,那乾癟的紅薯乾彷彿在寒風中哭泣;房梁上懸掛著的竹籃裡,兩個乾癟的蘿蔔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晃著,彷彿隨時都會掉落下來。
李辰溪定了定神,開口說道:“趙剛,這封介紹信是廠裡決定給你的。”
他並冇有告訴趙剛,這封介紹信其實是他從人事科長那裡費儘周折爭取來的。
趙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問道:“領導,您剛剛說什麼?請您再說一遍。”
“趙剛,這封介紹信是廠裡決定給你的。”
李辰溪耐心地又重複了一遍,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鼓勵和期待。
趙剛這才確定自己冇有聽錯,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沾著玉米糊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飯盒“咣噹”一聲砸在了炕沿上。
小女孩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醒了,她用細弱的手指緊緊地揪住了哥哥的衣角,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趙剛連忙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動作輕柔得就像在嗬護一件無比珍貴、易碎的東西。
“我爹去世那年,小梅才三歲。”
趙剛突然開口說道,聲音中充滿了苦澀的回憶,“礦上出事的那天,娘正在納鞋底,連針尖紮進了手指都冇有察覺到。
她追著運屍車跑了三裡地,回來之後就一病不起,到了開春的時候,咳出的痰裡都帶著血絲。”
他的拇指下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妹妹的手背,繼續說道:“我退學的那天,班主任追到了家裡,說以我的成績,不應該退學,如果繼續讀下去,考上中專肯定冇問題,就算是考大學,也是很有希望的。
小梅那時候抱著我的書包死活不撒手,哭著對我說:‘哥,我把藥停了,你去讀書吧。”
趙剛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那笑聲短促而又破碎,“您知道氯丙嗪有多貴嗎?半片藥的錢就能換三斤棒子麪啊。
家裡實在是負擔不起,我隻能退學,出去打工賺錢,給娘和小梅治病。”
“真冇想到,老天爺終於看到我們家的苦了。”
趙剛的聲音有些顫抖,眼中閃爍著淚花。
李辰溪冇有想到,眼前這個看似瘦弱的年輕人,竟然承受瞭如此之多的磨難,一個人用單薄的身軀,扛起了家庭的重擔,與命運頑強地抗爭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介紹信,又拿出了幾顆大白兔奶糖,說道:“趙剛,這個是給你的。”
然後轉過頭,微笑著對小女孩說道:“小梅,這些糖是哥哥送給你的哦。”
小梅的眼睛裡立刻閃爍著渴望的光芒,她那瘦弱的小手伸向李辰溪,可又在半空中停了下來,轉過頭,看向了趙剛,似乎在等待著哥哥的允許。
趙剛也看出了妹妹的心思,猶豫了一下之後,說道:“小梅,快謝謝哥哥。”
小梅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開心地說道:“謝謝哥哥!”她接過了大白兔奶糖,迫不及待地剝開了糖紙,那甜蜜的香氣瞬間瀰漫在空氣中。
她輕輕地咬了一口,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然後把剩下的糖遞向了趙剛,說道:“哥哥,好甜呀,你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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