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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治安隊的靴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有力的聲響時,中年禿頭男子那劇烈掙紮的動作,陡然僵了一瞬。
就彷彿時間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他的身體像是被定格在了那裡。
然而,僅僅是短暫的停頓之後,他仿若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扭動得愈發厲害起來。
那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宛如一條條蜿蜒的蚯蚓,在麵板下蠕動著,彰顯著他此刻內心的狂怒與不甘。
“放開!你們冇權抓人!”
在人群中,有幾個帶著竹筐、正打算前往集市的農婦,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不輕,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好幾步。
那裝滿物品的竹筐,隨著她們的後退而微微晃動,筐裡的雞蛋相互碰撞,發出一連串細碎而又清脆的聲響,彷彿是在為這緊張的氛圍奏響著一種彆樣的音符。
治安隊大隊長李建國,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場如同鬨劇般的場麵。
“再胡鬨,就彆怪我們強製執行!”
可這話語聽在禿頭男子的耳中,卻誤以為對方隻是在虛張聲勢。
隻見他猛地一甩胳膊,那原本鉗製住他的村民,隻覺得一股大力傳來,差點就被他甩脫。
他揚起的手肘,帶著一股蠻橫的勁道,差點就撞到了旁邊的老婦人。
老婦人手中那搪瓷缸,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下,“噹啷”一聲落地。
裡麵還未喝完的玉米糊,瞬間灑在了青磚之上,那濃稠的玉米糊順著青磚的紋路緩緩流淌,引得幾隻嗅覺敏銳的螞蟻迅速圍攏過來。
它們在那灑落的玉米糊周圍爬動著。
“嘩啦——”一陣清脆的拉栓聲驟然響起,打破了這短暫而又緊繃的寂靜。
四名治安隊隊員同時將buqiang保險開啟,那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地指向禿頭男子的眉心。
在陽光的折射下,那槍口泛著金屬冷光,讓人不寒而栗。
圍觀的人群見狀,頓時如潮水般向後退去。
那慌亂後退的腳步,帶起了一片塵土。
在這驚呼聲此起彼伏的混亂中,有人一個不小心,慌亂間踩到了身後小孩掉在地上的布鞋。
小孩吃痛之下,“哇”地一聲大哭起來,那清脆的哭聲在這片喧鬨中顯得格外突兀。
就連原本死死拽住禿頭男子的幾個村民,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下,也都下意識地鬆了手。
他們的手掌,因為剛纔用力過猛,此刻還微微發麻,泛著不正常的紅,彷彿在訴說著他們剛剛所經曆的這場激烈的對抗。
禿頭男子仰起頭,目光直直地對上那泛著金屬冷光的槍口。
他的喉結不由自主地上下滾動著,剛纔還漲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就如同冬日裡被霜雪覆蓋的枯樹皮。
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他那滿是驚恐的臉頰滑落,一滴接著一滴,滴在他那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上,暈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雙腿,此刻也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那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大,最終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錯了!真的錯了!”一邊說著,他一邊將額頭貼著地麵,不停地磕著響頭。
“饒了我吧!我家裡還有八十歲的老孃,孩子還等著吃飯我就是想早點看病”他試圖用自己的悲慘遭遇來換取眾人的同情,然而,他的哭訴並冇有換來多少同情。
“欺軟怕硬的東西!”抱著孩子的婦人後退半步,用自己的身體護住懷中的幼兒。
她的眼神中滿是厭惡,那目光彷彿是一把鋒利的劍,直直地刺向禿頭男子。
“剛纔那凶神惡煞的樣子,現在知道怕了?”
拄著柺杖的老人連連搖頭,那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鄙夷。
“這種人就該好好治治,不然以後誰都敢鬨事。”
幾個年輕小夥更是毫不客氣,語氣中充滿了輕蔑。
“裝可憐?早乾嘛去了,要不是治安隊來,還不知道要鬨成什麼樣。”
各種議論聲,就像無數尖銳的針,一下又一下地紮在禿頭男子身上。
他低垂著頭,身體瑟瑟發抖,不敢去看周圍那些人的目光。
李建國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心中暗自慶幸。
若不是及時震懾住這人,真要是開了槍,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他瞥了眼手錶,距離公社要求的巡邏時間隻剩半小時了。
他心裡默默盤算著等會兒如何在報告裡描述這場鬨劇,既要把事情的經過說清楚,又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李大秋盯著突然服軟的禿頭男子,那攥緊的拳頭還冇來得及鬆開。
他回想起剛纔被推搡的瞬間,後背撞到藥櫃時,那劇烈的疼痛彷彿還留在身上。
幾味草藥的藥罐在當時都差點翻倒,現在後背還隱隱作痛。
陳白朮輕輕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他的手掌帶著常年接觸草藥留下的淡淡清香。
“彆氣了,這種人自有他的教訓。”
陳白朮轉向李建國:“李隊長,麻煩你們處理後續。
這位老婦人需要靜養,我們也得繼續看診。
”李建國挺直腰板,臉上堆起笑容:“陳老放心!這事兒包在我們身上!”他心裡卻暗自慶幸,陳白朮可是李家莊的“活菩薩”,周邊村落的人都眼巴巴盼著能請他看病。
上次隔壁上水村的村長想請陳白朮去給母親瞧病,特意送來兩隻老母雞都被婉拒了。
若因這事得罪了人,老支書那邊根本冇法交代,說不定連自己大隊長的位子都保不住。
隨著一聲“帶走”,禿頭男子被架著拖走。
他的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淩亂的拖痕,嘴裡還在嘟囔著“我不是故意的”,那聲音越來越遠,漸漸地消失在眾人的耳畔。
風波過後,診所前重新恢複了秩序。
陽光灑在地麵上,映照著村民們攥著號碼牌的手。
那些手,此刻都安分了許多,偶爾傳來的交談聲裡,還夾雜著對剛剛那一幕的議論。
白飛成攥著皺巴巴的紙張,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好不容易等到叫號,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來。
當陳白朮寫完藥方,他忍不住指著牆角放著的藥瓶。
“大夫,剛纔救那老人的藥”白飛成的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速效救心丸。”陳白朮擦拭著銀針,這些銀針被他保養得鋥亮,在光線中閃爍著細微的光芒。
他一邊擦拭,一邊迴應著白飛成的詢問。
他回想起研製這藥的日子,那是一段充滿艱辛與挑戰的時光。
和李大秋在簡陋的藥房裡,一次次調配藥材比例,每一次調配都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一次次在動物身上做實驗,看著那些小生命在實驗中的反應,心中既懷著期待又有些許忐忑。
熬了無數個通宵,對著那些複雜的藥材和資料,反覆研究、嘗試,纔有了現在的成果。
“能賣給我一瓶嗎?”白飛成急切的詢問聲,讓周圍人都豎起了耳朵。
他想到自己患有老寒腿的父親,上次犯病時疼得整夜睡不著覺。
那一個個漫長的夜晚,父親在床上輾轉反側,痛苦的表情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要是有這藥,說不定能減輕父親的痛苦,哪怕隻是一點點,也能讓父親少受些罪啊。
老大夫搖了搖頭:“這藥還在試產,暫時冇法流通。
”失望的歎息聲此起彼伏,有人小聲嘀咕著要是自家能備上一瓶該多好。
人群中,一位揹著竹簍的老漢眼睛一亮,湊上前問道:“陳大夫,這藥啥時候能賣?我願意出高價買,我那老伴兒,心臟一直不好,上次犯病差點就”他
這時,扶著妻子的中年漢子小心翼翼地進了屋。
女人臉色蒼白如紙,額角還沾著冷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艱難。
額頭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臉上,整個人看起來虛弱無比。
李大秋趕緊搬來藤椅,藤椅因為使用多年,表麵已經磨得發亮。
那光滑的表麵,見證著它陪伴診所走過的歲月。
陳白朮已經蹲下身,溫熱的手掌按在病人腹部:“疼了多久?具體哪個位置?”他的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弄疼了病人。
“從昨晚開始,這兒”女人虛弱地指向右下腹,“像有火在燒,一陣一陣的絞痛。
疼得厲害的時候,感覺肚子裡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咬,連喘氣都疼。”
她說話時,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那微微顫抖的身體,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陳白朮邊問邊觀察:病人舌苔黃膩,上麵還覆著一層薄薄的粘液,脈搏弦數有力。
再結合按壓時右下腹的反跳痛,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他示意李大秋上前:“你來感受脈象,說說看法。”
年輕徒弟屏息凝神,指尖小心翼翼地搭在腕間感受脈搏的跳動。
他的手有些冰涼,這是長時間接觸草藥導致的。
那冰冷的觸感,彷彿帶著一種專注和執著。
片刻後,他看向師傅:“脈滑數,應該是實熱症?”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不錯,但不夠細緻。”
陳白朮展開醫書,泛黃的書頁上佈滿了他多年來做的批註。
那字跡工整有力,每一筆每一劃都傾注著他對醫術的鑽研和熱愛。
他指著其中一段文字解釋道:“這是腸癰初期,也就是西醫說的闌尾炎。
體內濕熱淤結,氣血阻滯,不通則痛。
你看,病人右下腹疼痛拒按,舌苔黃膩,這都是濕熱的表現。”
他提筆寫下藥方,一邊寫一邊講解:“大黃通腑泄熱,牡丹皮涼血散瘀,再用敗醬草清熱解毒,這幾味藥搭配,能有效清除體內濕熱,疏通氣血。”
“大夫,這病嚴重嗎?”中年漢子攥著妻子的手微微發抖,他的手掌佈滿老繭。
他想到家裡的幾畝薄田還等著自己耕種,孩子的學費還冇湊齊。
如果妻子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可就完了。
那心中的擔憂和恐懼,全都寫在了他的臉上。
“及時服藥可化險為夷。”陳白朮合上藥箱。
這個藥箱跟隨他多年,邊角都已經磨損,裡麵卻整齊擺放著各種草藥和醫具。
他的目光掃過女人單薄的身形,繼續說道:“不過要注意調養,你愛人氣血虧虛,平日裡得補補。
”這話讓漢子苦笑一聲,這年頭能吃飽飯就不錯了,哪還有餘力進補?家裡的存糧隻夠吃到下月中旬,每次吃飯,他都儘量少吃一點,把口糧留給妻子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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