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特高課上海行動組辦公室。
死寂。
空氣裡隻有濃重的煙草味，以及電台待機時電流的微弱嘶鳴。
中村浩二背對門口，像一尊雕像，紋絲不動地釘在巨大的上海地圖前。
他手邊的煙灰缸裡，煙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用兩根手指死死捏著一份傷亡報告，紙張邊緣已因潮濕的指汗而微微捲曲。
“行動組特工，四人當場玉碎。”
助手的嗓音乾澀。
“兩人重傷，其中一人右臂需要截肢。”
“另有三名帝國軍人輕傷。”
“偵緝隊那邊，死七人，重傷四人。”
助手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目標使用爆炸物及一種，和聲音怪異的手槍，突擊後成功脫離。”
“最後追蹤點，閘北棚戶區邊緣。”
“然後，消失了。”
中村緩緩轉身。
金絲眼鏡下的那雙眼睛，沒有怒火，隻有一片燒盡一切後的灰燼。
他拿起另一份技術分析報告，目光精準地落在結論上。
“5.8毫米手槍彈。”
“97式手榴彈破片。”
他放下報告，語氣冷得像手術刀。
“手槍彈型號，所有資料檔案無匹配，非任何已知製式。”
“手榴彈雖是日軍製式，但流落在外太多了。”
“結論是，我們的對手，擁有了一件獨一無二、無從追溯的招牌武器。”
中村走到地圖前，食指重重敲在昨夜的交戰區。
一個血色的叉，標記在那裏。
“戰術評估不變，這是準軍事素養的威脅。”
“但核心變了。”
他的眼神裡掠過一抹病態的興奮。
“這件特殊武器，就是‘夜叉’無法磨滅的指紋。”
“通知所有單位！技術部門，現場勘察組！集中全部力量，給我找！哪怕是一粒彈殼碎屑，也要給我找出來！分析它的膛線，它的材質，它的工藝！”
“同時，全城排查！所有理論上能加工這種特殊口徑零件的五金廠、小作坊，無論大小，全部納入監控！”
“他敢用，就要有被我們順著彈殼摸到床底下的覺悟！”
他轉向助手，發出第二道指令。
“給法租界公董局施壓！強調對方使用了‘特徵明顯、極具危險性的特殊槍械’，以及軍用爆炸物！讓他們知道，租界不是藏汙納垢的天堂！”
“第三！”
中村的聲音陡然拔高。
“周閻王那邊，加派人手！告訴他，讓他的人像篦子一樣，把上海的市井底層給我重新梳一遍！”
“重點，就是‘怪槍’、‘快槍’的傳言！”
“任何不尋常的槍聲，都必須在第一時間上報！”
“另外，挑幾個機靈不怕死的，給我扔進那些最爛的煙館、賭場、妓院裏去！我要聽到最底層的聲音，我要知道‘夜叉’用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他坐回椅子，指節一下、一下，用力敲擊著桌麵。
咚。
咚。
咚。
那件超乎尋常的武器，是最大的變數。
但也可能是，最清晰的線索。
……
午後，法租界別墅，地下酒窖。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紅酒發酵的複雜氣味。
“砰！砰！砰！”
南部十四式手槍的槍聲沉悶而炸裂。
林書婉麵無表情地進行著常規射擊訓練，熟悉著敵人武器那蹩腳的手感。
她的心神，更多地落在一旁。
那裏，一把拆解開的92式手槍，正靜靜躺在絨布上。
冰冷的黑色槍身，線條淩厲冷酷，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啞光。
旁邊的“王八盒子”，像一塊粗糙的廢鐵。
雷銘看著她細緻地為92式上油，開口道：“葉醫生的意思，‘王八盒子’隻是讓你熟悉射擊節奏，別真指望它。”
“真到了要命的時候，還得是它。”
他的下巴朝那把92式揚了揚。
“5.8毫米，獨此一家。”
“這就是‘夜叉’的獠牙。”
“既然用了，就不用藏著掖著了。”
“我們要的，就是讓他們知道，碰上這口牙，非死即傷。”
“要讓他們怕，讓他們一聽到類似的風聲，就嚇得魂不附體！”
雷銘的動作輕柔而專註，將槍油均勻塗抹在槍機導軌上，如同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她懂。
隱藏？
在這場你死我活的暗戰裡，一件無法追蹤、效能碾壓的武器，本身就是最強的心理威懾。
用它，就要用得狠。
用得刁。
用得讓敵人把這份恐懼刻進骨子裏。
至於追查？
查吧。
獨一無二，也意味著，無處可尋。
“蘇姐的訊息。”雷銘將話題拉回，手指在簡易地圖上一點。
“日本人撒出了大量的特務，兩人、三人一組，混在偵緝隊裏。”
“重點查軍火，查地下診所。”
“這些小組很分散，自以為是暗處的眼睛，對自身安全反而很懈怠，特別是那些帶路的漢奸。”
林書婉將組裝好的92式手槍握在手中，檢查一遍，然後“哢噠”一聲，將滿倉的彈匣推入。
她沒有上膛，隻是將槍輕輕放在一旁，動作裏帶著一股決絕。
“目標換了。”
“對。”雷銘的眼神也冷了下來，“葉醫生的意思，靜默期結束，目標升級。”
“敲掉這些分散的‘眼睛’和‘耳朵’，比打死幾個底層的狗腿子，更能震懾他們，也能嚇住那些想給日本人賣命的二心分子。”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區域。
“南市老城廂，九曲巷一帶，有最大的黑市，魚龍混雜，是他們活動的重點。”
“我們主動去‘碰’。”
“原則不變：快。”
“但武器……”他看了一眼那把蓄勢待發的92式，“用最合適的。”
傍晚，霞飛路，“卡爾登”咖啡館。
一本《實用標準電報密碼新編》被平靜地交換。
對方交還的雜誌夾層裡，是最新確認的電台，聯絡序列。
深夜，書房。
葉清歡聽完彙報，目光沉靜如水。
“密碼通了，我們就不再是孤島。”
她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夜叉’的行動，可以更有章法。”
“不僅是復仇，也可以是策應，是佯攻，是調虎離山。”
“中村吃了大虧，下一步隻會更陰險，也更執著於你那把槍。”
“他要查，就讓他查。”
“但你要做的，是讓他每一次聽到這把槍的‘聲音’，都必須付出失敗和傷亡的代價。”
她停頓了一下，換了個話題。
“高橋信一的嶽父，細川康成，今天已經乘船返回日本。手術很成功。”
林書婉點頭。
這個訊息，意味著姐姐和高橋之間那根最敏感的紐帶，進入了一個平穩期。
這或許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撬動意想不到的情報。
“去準備吧。”
葉清歡最後說道。
“記住，你現在不隻是獵手。”
“你是懸在所有為虎作倀者頭頂的，那把獨一無二的利刃。”
“出鞘，就要見血。”
“也要讓他們聽見龍吟。”
林書婉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神銳利得像要刺穿黑夜。
她無聲頷首。
定弦已畢。
武器已亮。
新一輪的獵殺，將在更高的層麵，以更鮮明的印記，再度展開。
而那把獨一無二的5.8毫米手槍，將成為這場黑暗舞蹈中，最令人膽寒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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