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鐵生的步兵營照常出操,但張鐵生本人今天沒出現在訓練場。
有學員看見他在營部門口踱步,踱了一上午。下午,他鑽進營部,再沒出來。
過了一天,傍晚,夕陽把山尖染紅的時候,教官回來了。
四個人,還是那身粗布衣裳,但鞋上褲腳都沾著泥,臉上帶著深深的疲憊。
葉清歡徑直回了宿舍,關上門。
雷銘和林書婉去炊事班要了乾糧和水,也回了屋。
沈醉低著頭快步走過操場,誰也沒看,直接鑽進自己屋。
“他們去哪兒了?”晚飯時,王倩端著碗湊到高勝這桌,趙海川和周明也在。
“踩點。”高勝說。
“踩什麼點?”
“咱們要去的地方。”趙海川扒了口飯。
王倩不說話了。
岩羊端著大海碗過來,一屁股坐下:“你們說,咱們會去哪兒?”
“不知道。”高勝搖頭,“但肯定不遠。教官兩天來回,說明目標在三百裡內。”
“湘北這一片,”趙海川用手指在桌上虛畫著,“嶽陽、臨湘、華容、安鄉……鬼子占的地方不少。”
“會不會是打縣城?”王倩問。
“可能。”高勝說,“但打縣城,咱們這點人不夠。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是偷襲,打了就跑。”高勝頓了頓,“就像教官教的——斬首,掏心,炸軍列。”
幾個人都沉默了。
岩羊悶頭喝粥,喝得呼嚕呼嚕響。
王倩盯著碗裏的飯,半天沒動筷子。
趙海川靠在椅子上,看著屋頂。
“不管去哪兒,”高勝最後說,“咱們從一千多人中被選出來,玩命練了三個月,不就是為了這一天?”
沒人接話。但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那根弦,快要斷了。
夜裏,教官宿舍的燈亮到很晚。
高勝躺在床上,睡不著。他聽見隔壁鋪的趙海川也在翻身,對麵上鋪的周明呼吸很輕,但也沒睡。
營房裏,此起彼伏的呼吸聲裡,夾雜著幾聲嘆息。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腳步聲。很輕,但明顯不是一個人。
他坐起身,從窗戶縫往外看。
月光下,張鐵生帶著兩個警衛,朝教官宿舍走去。
到了門口,張鐵生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條縫,葉清歡的臉露出來。兩人低聲說了幾句,張鐵生進了屋,門又關上了。
高勝躺回去,睜著眼看黑暗裏的屋頂。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白天的演習,一會兒是趙海川說的“畢業考的考場”,一會兒是葉清歡臉上那種疲憊又決絕的表情。
此刻,教官宿舍裡。
煤油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葉清歡、雷銘、林書婉、沈醉圍著桌子,桌上攤著地圖和幾張手繪的草圖。
張鐵生坐在靠門的位置,臉色凝重。
“臨湘,日軍補給節點。”葉清歡的手指戳在地圖上嶽陽以北的一個點。
“駐軍一個憲兵中隊,一個輜重大隊,總計九百人左右。輜重兵不是戰鬥部隊,戰鬥力弱。
憲兵中隊雖屬精銳,但重武器少,隻有兩挺重機槍、四挺輕機槍。城門口盤查比較嚴,但更多的是為了撈好處。”
張鐵生盯著地圖,沒說話。
“我們分兩組摸了一天。”雷銘開口,“外圍警戒相對鬆懈,哨兵兩小時一換,換崗時有空檔。
火車站倉庫區有十二座倉庫,三個油罐,露天堆場兩處。
油罐和彈藥庫集中在西側,離營區三百米,中間是開闊地。”
“嶽陽日軍主力增援過來,”林書婉補充,“走粵漢鐵路,車程兩小時。
但鐵路線在五裡牌附近有個彎道,列車通過必須減速。如果我們在那裏做點手腳......”
“九百人。”張鐵生終於開口,抬起頭看葉清歡。
“葉長官,你的人隻有四十九個,加上教官也就五十六個,對九百,接近二十比一。”
“所以不能強攻,隻能偷襲。”葉清歡說到,“夜間滲透,清除哨兵,爆破組潛入安放炸藥,阻擊組壓製營區日軍。得手就撤,不戀戰。”
“如果暴露了?”
“那就強攻。爆破組改為強攻爆破,動靜大點也沒事。”
屋裏沉默下來。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每個人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怎麼過去?”張鐵生問,“臨澧到臨湘,三百多裡。全副武裝夜行軍?一晚上肯定到不了。”
“坐車。”葉清歡說,“餘主任那邊有三輛卡車,我們這邊有兩輛。
明天傍晚,五輛卡車,把人和裝備拉到華容以北。
剩下還有,一百多裡。學員全部喬裝,武器想辦法隱藏,分散滲透,兩天內到達臨湘外圍集結。”
張鐵生盯著地圖,手指在華容和臨湘之間劃了一條線:“快兩百裡了,還要帶裝備。”
“長途奔襲、化妝滲透,也一併檢驗了。”葉清歡說,“你的加強排,穿了便裝也蓋不住當兵的氣質,別進臨湘了,在城外潛伏待機。
你們在南麵設伏,如果嶽陽日軍真從鐵路增援,你們打一下就跑,拖延時間。”
張鐵生抬起頭:“我的人不進去?”
“這是城市作戰行動,不是陣地戰。”葉清歡看著他。
“你的兵戰鬥力沒問題,但這次是化妝滲透。你的兵沒訓練過這個,去了反而容易暴露。”
“可你們隻有五十多個人!”張鐵生聲音提高了,“五十個對九百個,就算不是野戰部隊,那也是二十比一!葉長官,你這是讓學員們去送死!”
“所以需要你的加強排在外圍策應。”葉清歡聲音平靜,“你們在城外待機,任務有兩個:
一,如果嶽陽日軍真的鐵路增援,你們在鐵軌上做點手腳,製造事故,拖延時間。
二,如果我們暴露,被日軍追擊,你們在預定接應點打阻擊,給我們爭取撤退時間。”
張鐵生盯著她,看了很久。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
“葉長官,”他緩緩說,“你這趟出去,不隻是踩點,連撤退路線、接應方案都想好了。”
“不然呢?”葉清歡反問,“帶著四十九個學員去送死?”
屋裏又沉默下來。
張鐵生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步,然後轉身:“加強排,我必須讓他們參加核心戰鬥。”
葉清歡皺眉。
“你聽我說完。”張鐵生抬手製止她,“這三個月,我的兵跟你的學員一起摸爬滾打,一起訓練。
他們熟悉你們的戰術,熟悉你們的節奏。而且——”
他頓了頓,“這次行動,是實戰。真正的實戰,不是演習。我的兵也需要見血,也需要在真刀真槍裡練一練。”
他看著葉清歡:“你的人打主攻,我的人打配合。
爆破、滲透、斬首,你們上。外圍清掃、側翼掩護、撤退斷後,我的人來。
葉長官,咱們都是為了打鬼子,都是為了練出能打仗的兵。我的兵,不能永遠在訓練場上打轉。”
葉清歡沒立刻回答。她看著張鐵生,又看看雷銘和林書婉。
雷銘點了下頭,林書婉也輕輕頷首。
“你的人,必須完全聽我指揮。”葉清歡終於說。
“行。”
“任務分配,我說了算。”
“沒問題。”
“如果情況不對,我讓你的人撤,必須撤。”
張鐵生盯著她:“那你呢?”
“我帶學員進去,就要帶他們出來。”葉清歡說,“一個都不能少。”
沉默。
煤油燈“劈啪”響了一聲。
“好。”張鐵生伸出手,“就這麼定了。加強排五十人,全聽你調遣。我帶兩個連破壞鐵路線。”
兩隻手握在一起,很用力。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