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將會在這黑暗的破窯中,像老鼠一樣慢慢等死,或者被追兵找到,像雷銘一樣被槍決時。
窯洞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的哢噠聲。
緊接著,一點昏黃的光亮起,然後迅速擴大。
是汽燈!
腳步聲從窯洞深處傳來,不疾不徐。
所有學員猛地跳起,或抓起身邊的武器、或徒勞地擺出防禦姿態,驚恐地看著光亮的方向。
幾個人影,從黑暗的窯洞深處,走了出來,走入汽燈昏黃的光暈中。
為首一人,身形筆挺,穿著灰黑色的風衣。
臉上帶著一絲讚賞。
葉清歡。
她的身後,跟著沈醉、秦鴻銘。
再後麵,是那些曾經在監獄裏出現的、凶神惡煞的日軍少佐、漢奸翻譯、行刑的打手......
此刻,他們臉上的猙獰、殘忍、猥瑣全都消失了,隻剩下平淡和敬佩。
他們沉默地站在葉清歡身後。
而最讓學員們血液幾乎凍結的是,在葉清歡身旁的另一個身影。
雷銘。
他穿著乾淨的衣服,臉上雖然還有些許疲憊,但步履穩健,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
他身上,沒有任何槍傷的痕跡。
學員們的大腦瞬間停止了思考。
他們瞪大眼睛,看看葉清歡,看看雷銘,看看那些熟悉的獄卒和劊子手。
又看看癱坐在洞口,滿身血跡,嘴角掛著微笑的林書婉。
然後,他們緩緩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彼此。
傷痕纍纍,滿身汙穢。
眼中充斥著無邊的恐懼、絕望、茫然。
以及此刻洶湧而起、幾乎要將理智衝垮的荒謬感和一種委屈的、逐漸瀰漫的憤怒。
高勝的嘴唇哆嗦著,手指著雷銘,又指向林書婉,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明盯著葉清歡,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在翻騰。
王倩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抖動,發出壓抑的嗚咽。
葉清歡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在短短數日間被恐懼、痛苦、背叛和死亡徹底重塑過的臉龐。
她的目光,平靜得殘忍。
“‘穿針’行動,結束。”
聲音在空曠的窯洞裏回蕩。
“從你們離開營區,踏上征途,到中途禦敵,被捕入獄,經受審訊,雷教官被處決,林教官帶領你們越獄,直至此刻......”
“全部,是本次特訓的最終考覈——煉獄測試。”
“沒有青龍嶺失聯部隊,沒有三二四團被圍。”
“電台是模型,密碼本是白紙。”
“所有日軍、漢奸、監獄,除了你們身上的傷,都是假的。”
“你們感受到的恐懼、絕望、痛苦、背叛的誘惑、同伴死亡的衝擊......”
“是真的。”
死寂。
比監獄深處更加死寂。
隻有汽燈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嘶嘶聲,和學員們粗重、顫抖的呼吸聲。
然後,有人開始劇烈地乾嘔。
有人癱倒在地。
有人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有人死死捂住耳朵。
“這是一場背叛。”
葉清歡的聲音繼續著,無情地撕開最後的偽裝。
“我們背叛了你們對教官的信任,對任務的信念,對同伴的依託。”
“我們將你們投入絕對孤立、絕對真實的絕境,剝奪你們‘這是訓練’的心理屏障。”
“我們要看的,就是在人性最黑暗的深淵邊緣,在信仰崩塌、希望湮滅、死亡觸手可及的煉獄裏,你們,到底會抓住什麼,又會丟掉什麼。”
她拿出了一本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筆記本。
“考覈,沒有統一的分數。”
“但有些線,越過了,就再也回不來。”
“主動為求活命,詳細構陷未暴露同伴,致其陷入死地的,淘汰。”
“在刑罰與死亡威脅下,供出訓練營核心機密、教官真實身份,或試圖以情報換取個人苟且的,淘汰。”
“精神徹底崩潰,喪失基本認知與判斷,或表現出明顯變節傾向的,淘汰。”
“在最後越獄環節,行為邏輯出現重大矛盾,慌亂中使隊伍陷入險地的,淘汰。”
她開始念編號和名字。
每一個被唸到的學員,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麵色死灰,被默默帶出佇列,走向窯洞更深的黑暗。
一共,十一人。
剩下的四十九人,站在昏黃的汽燈光下,站在散發著黴味和塵土的破窯中。
他們身上的汙穢和傷痕還在,但眼神已然不同。
那裏麵,殘留著恐懼的灰燼,燃燒著被愚弄的憤怒,凝固著瀕死的絕望,也沉澱下某些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無法言說的東西。
“你們四十九人,”葉清歡合上筆記本,目光再次掃過他們,這一次,她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波動,“活過了這場煉獄。”
“不是通過,是倖存。”
“記住這幾天。”
“記住鞭子抽在身上的疼。”
“記住冷水灌進肺裡的窒息。”
“記住烙鐵靠近皮肉的焦臭。”
“記住子彈鑽進人體的想像。”
“記住雷教官倒下時的血。”
“記住你們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天光。”
“也記住你們在崩潰邊緣沒有說出口的話,沒有做出的選擇,沒有鬆開的最後那點東西。”
“這些記憶,會像烙印一樣跟著你們。它們不是勳章,是傷疤。”
“在未來真正的戰場上,在比這更黑暗的時刻,它們或許能提醒你們,你們是誰,你們從哪裏爬出來,以及,你們可能會變成什麼。”
她停頓了片刻,窯洞裏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外麵有車,送你們回去。”
“洗澡,吃飯,處理傷口,睡覺。”
“三天後,公佈分科名單。”
說完,葉清歡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著窯洞深處、汽燈光芒未及的黑暗走去。
雷銘、沈醉、秦鴻銘,以及所有的“演員們”,沉默地跟隨,身影逐漸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陳文柏等人走上前,聲音溫和了許多。
“弟兄們,姐妹們,結束了,都結束了。跟我來吧,車在外麵。醫療隊等著。”
四十九個人,四十九具失去牽引的木偶,麻木地、沉默地移動腳步,跟著陳文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窯洞。
此時他們中纔有人發現,似乎少了兩個人。六十二人,淘汰十一人,這裏卻隻有四十九人。
外麵,天光大亮。
晨風清冷,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幾輛矇著篷布的卡車靜靜地停在荒草叢中。在這裏他們看到了那些已經“死去”的同伴。
陽光刺眼。
他們眯起眼睛,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天空和曠野,恍如隔世。
有些人抬起頭,讓陽光直射在臉上。
有些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骯髒破爛的衣褲和傷痕纍纍的雙手。
還有人回頭,望向那吞噬了光明也吞噬了黑暗的廢棄窯洞洞口。
沒有歡呼。
沒有痛哭。
沒有質問。
隻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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