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房裏的動靜,從下午一直鬧到天黑。
木盆裡的熱水冒著白氣。一百多雙手浸在滾燙的水裏,燙得人齜牙咧嘴。
泡了半個鐘頭,麵板髮白髮皺。那些經年累月握槍、攀爬、操械磨出來的硬繭,軟化了一層,但依舊頑固。
刀片貼上去的時候,整間營房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嘶......我這虎口的繭跟鐵皮似的,刮不動!”
“輕點輕點!你當刨木頭呢?”
“臥槽,見血了”
高勝對自己下手最狠。
刀片橫著貼在掌根,用力一拉,一片硬皮翻起來,底下露出嫩紅的肉。血珠子滲出來,他也不管,拿手背蹭一下,抓起那罐凡士林往上糊,咬著牙繼續刮。
旁邊鋪位的周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周明自己的動作很慢,很有章法,先用砂紙細細磨薄外層,再用刀片貼著邊緣一點點削。像在做一件精細活。雖然眉心擰著,但手一點不抖。
趙海川坐在角落裏,默默地磨。
他的速度最慢,但最均勻。每磨幾下就停下來,用拇指指腹去感受剩餘的厚度。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好像痛覺和他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劉文濤一邊磨一邊跟對鋪的人閑扯,語氣輕鬆,偶爾“嘶”一聲,抱怨兩句“這比考試還折磨人”,引來旁邊幾聲笑。他的動作不緊不慢,該磨的地方都磨了,不該流血的地方也沒流血。
葉清歡走進營房的時候,沒人注意到她。
她在門口站了大約三分鐘,目光從左到右,慢慢掃過每一張鋪位。
然後走到孫有福跟前。
孫有福正在磨右手。他磨得極慢,極仔細,尤其是食指內側和虎口的位置。每磨幾下就把手舉起來,湊近了看,翻來覆去地端詳,好像在覈對什麼圖紙上的尺寸。
“有福。”
孫有福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熱水的蒸氣在他蒼白的臉上凝成細密的水珠。
“葉長官。”
葉清歡伸出手:“給我看看。”
孫有福把手遞過去。
葉清歡捏住他的手指,翻過來。掌心朝上。
食指內側的繭已經磨去了大半,但繭的形狀還留著淡淡的痕跡——不是通常握步槍或手槍時磨出來的位置。偏上了一點。偏內側了一點。
那個位置,更像是長期握筆,或者長期做某種需要精細手指控製的工作留下的。
葉清歡的拇指在那個位置按了一下。
孫有福沒有縮手,隻是咳嗽了兩聲。
“磨得不錯。”葉清歡鬆開他的手,語氣平常,“繼續泡,別急,慢慢來。”
她轉身走向下一張鋪位。
孫有福低下頭,把手重新浸入已經不太燙的水裏。他的睫毛垂著,表情什麼都看不出來。但浸在水中的那隻右手,五指收攏了一下,又鬆開。
葉清歡沒有回頭。
她走出營房,在門外的台階上停了兩秒。
林書婉跟上來,小本子已經翻開。
“記一下,”葉清歡的聲音很低,“孫有福,右手食指繭位異常。不是槍械繭,也不是體力勞動繭。具體是什麼,先不下結論。”
林書婉的鉛筆在紙上快速劃動。
“還有劉文濤。”
林書婉的筆尖停了一秒。
“他磨繭的時候,”葉清歡走下台階,“太自然了。”
這兩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林書婉也沒有追問。她在劉文濤的名字後麵畫了一個小圓圈,合上本子。
晚飯後,一號大教室。
教室原本是團部的會議室,空間不小,灰撲撲的牆壁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戰區態勢圖。課桌拚成長條,凳子不夠,有人坐在窗台上,有人蹲在牆根。
一百零二個人擠在一起,空氣裡混著手油的膩味和飯後的蒜臭。
葉清歡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麵前沒有桌子,椅背靠著牆。燈光照不太到這裏,她半張臉隱在陰影裡。
“誰先來?”雷銘站在前麵,掃了一圈,“自願的沒有?那我點名了!”
沉默。
然後一隻手舉了起來。
川籍學員劉大慶。矮胖,嗓門大,一開口就是滿嘴的川味。
他的故事是家鄉“袍哥”的規矩。
“我們那邊的袍哥,喝茶有喝茶的講究。你坐到茶館頭,蓋碗茶端上來,茶蓋麼樣揭、麼樣放,都是暗號。茶蓋翻扣在桌上,那是'我有難處,請各位兄弟幫忙'。
茶蓋側擱在碗沿上,'這桌我請了,賬記我頭上'。茶蓋蓋好、杯子推到桌子中間,'我要走了,位子留給下家'。你要是不懂規矩,隨手把蓋子一扣,茶博士跑來問你遇了啥子事,你啥子都不曉得,那才叫鬧笑話嘞!”
講到興起,他拿搪瓷杯當蓋碗比劃,底下笑聲漸漸響起來。
第二個上去的是個江浙學員,聲音細,講西湖醋魚的做法。從選魚講到片魚,從火候講到澆汁,每一步都一絲不苟,雖然跟打仗沒半點關係,但架不住講得真誠,底下有人聽得口水直咽。
第三個是個東北漢子,講下套子獵熊。聲音洪亮,手勢誇張,說到熊撲過來那一下,前排有人往後仰了半個身子。
葉清歡在後排沒有動。她的手裏轉著一支鉛筆,筆尖朝下,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無意識地一圈一圈旋轉。
輪到高勝。
他大步走上前,往講台桌上一坐——不是站著,是坐著,兩條腿晃蕩。
“我講個小時候的事兒!”
他講的是怎麼帶著衚衕裡七八個小崽子,跟鎮東頭鐵匠鋪那幫孩子爭地盤。怎麼偵察對方的“兵力部署”,怎麼設伏,怎麼聲東擊西,最後怎麼在鎮口的破廟裏把對方的“大將”堵住,逼他交出從河灘上撿來的那塊“寶石”——其實就是塊光滑圓潤點的石頭。
講得粗俗,但眉飛色舞,情緒滾燙。底下笑聲和起鬨聲亂成一片。
葉清歡的鉛筆停了一下。
高勝講的是童年打架,但他的敘述裡有東西——他在描述怎麼“偵察”和“設伏”的時候,用的是本能的軍事邏輯,卻套著孩子打群架的殼。這說明他的戰術直覺是天生的,不是訓練灌進去的。
鉛筆又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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