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跑馬地小樓裡,飯菜的香氣悄然瀰漫。
長桌上,是從附近酒樓訂的精緻粵菜。
白切雞油光水滑,清蒸石斑鮮氣撲鼻,蠔油芥藍碧綠生青,紅燒乳鴿醬色濃鬱。
碗碟考究,花費不菲。
趙明誠招呼眾人落座,親自啟開一瓶白蘭地,琥珀色的酒液依次注入葉清歡、雷銘、林書婉的杯中,陳氏兄弟也沒落下。最後給自己滿上。
他舉杯,臉上的疏朗笑意,既熱情又不顯得過分熟絡。
“條件簡陋,比不得上海的家。這頓飯,算給大家接風。”
眾人舉杯,氣氛鬆弛下來。
幾杯酒下肚,趙明誠與雷銘、林書婉也算正式認識了。他隻隨意地說,自己是在香港做點小買賣,給組織跑跑腿,籌措些經費。
葉清歡放下竹筷,聲音不高,卻讓滿桌的談笑聲瞬間安靜。
“明誠是‘利刃’最初的三個人之一。”
“慕白負責訓練和行動,曼青姐情報與聯絡,而明誠......”
她目光轉向趙明誠,繼續說道:“他一個人在外麵,支撐著組織大部分的開銷。兄弟們租安全屋的錢,更新裝備的錢,犧牲兄弟的撫卹金,情報線人的打賞......都是他一筆一筆生意談下來,一個銅板一個銅板湊出來的。之前慕白的德昌洋行還能多少賺點,後來的事你們也知道。”
話音平淡,卻如重鎚,砸在雷銘和林書婉心上。
他們知道組織有自己的經濟來源,卻從未想過源頭在這裏。
更沒想過,眼前這個衣著時髦、談吐風趣的男人,就是為“利刃”這柄刀提供血液與養分的心臟。
在香港這片龍蛇混雜的孤島,獨自一人周旋在各方勢力間,其中的風險與孤獨,遠非言語所能形容。
雷銘神情一肅,端起酒杯,雙手奉上。
“趙先生,我敬你。”
林書婉也跟著舉杯,眼神裡是從未有過的敬佩。
“叫明誠。”趙明誠笑著擺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豪氣中卻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落寞,“都是自家兄弟,分內事。你們跟鬼子真刀真槍地乾,那纔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
他看向葉清歡,語氣認真了幾分。
“清歡,你們,纔是真的不容易。”
夜深。
書房裏隻留一盞枱燈,光暈柔和。
酒意散盡,四人圍坐,空氣裡隻剩下清醒的思慮。
葉清歡緩緩講述著過去一年在上海的種種。
她講得極簡,火燒日軍化學品倉庫導致老三犧牲、林慕白暴露,炸毀日軍醫院、襲擊虹口、夜叉鋤奸、與遊擊隊配合炸毀日軍軍列,醫院裏與特高課的周旋,截獲密電的驚險,與延安、重慶的交易,那些生死一線的瞬間,都被她用最平靜的口吻一語帶過。
趙明誠靜靜地聽著,指間的香煙自顧自地燃著,煙灰積了長長一截,他渾然未覺。
直到葉清歡說完,他才猛地回神,將煙蒂重重摁進煙灰缸。
“不容易......”他低聲重複著。
“你們做到了我們當年想做,卻沒能力做到的事。”
他也終於敞開了心防,語氣帶著商場上慣有的自嘲,內容卻無比實在。
“什麼大商人,說白了,我就是個高階掮客。”
“靠著家裏早年留下的人脈,加上自己後來鑽營的關係,給人牽線搭橋。南洋的橡膠,暹羅的稻米,美國的五金。哪邊缺,哪邊有,我就在中間撮合,賺點傭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聽著風光,其實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上家要哄,下家要捧,行情一天三變,一筆生意砸了,本錢都得賠進去。”
“來香港一年多,看著是站穩了,其實根基比紙還薄。真正賺錢的買賣,大宗物資,戰略交易,全被怡和、太古那些大洋行和他們養的買辦攥得死死的,針都插不進去。我這種外來戶,隻能在他們指縫裏撿點殘羹冷炙,撿多了,還怕被剁手。”
葉清歡一直安靜地聽著。
等他說完,她才開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掮客是浮萍,風大一點就散了。”
“‘利刃’要壯大,不能永遠靠傭金活著,更不能把命脈交到別人手上。”
“我們需要自己的實體。一家貿易行,一條運輸線,哪怕隻是一間像樣的商鋪。”
“有了它,纔有穩定的財源,纔有可控的渠道,才能把根紮進香港這片土裏。也隻有這樣,才能更好地掩護我們的人。”
趙明誠重重點頭,眼中的鬱結化為一聲長嘆:“我何嘗不知。隻是……難。”
“做普通進出口,利潤比紙薄,還要壓上全部身家。想做藥品軍火這種暴利的,沒有通天的背景,就是自尋死路。英國人,本地幫會,日本人,重慶的,延安的……這小小的香港,哪一雙眼睛沒在盯著肥肉?
我一個外來戶,想從他們嘴裏搶食,太難了。我隻有一個人,司機老孫到是可靠,但太忠厚,幹不了這個活。”
“難,才需要我們來。”葉清歡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明天你帶我和小婉出去走走,看看市場。路,是人走出來的。”
“好。”趙明誠立刻應下。
……
第二天,天氣晴好。
葉清歡換回了“陳婉芸”的身份,一身素雅的旗袍,與林書婉一起,跟著趙明誠走上香港街頭。
車子駛過中環,趙明誠指著窗外那些氣派的西洋建築:“滙豐、渣打、怡和……香港的金融和貿易命脈,都在這幾條街上。我們的背景,在這裏一文不值。”
葉清歡看著那些步履匆匆、衣著光鮮的職員,目光平靜。她看到的不是繁華,而是一座座密不透風的堡壘。
車又轉到上環的南北行街。
這裏瞬間活了過來,嘈雜,擁擠,空氣中混雜著海味、藥材和香料的氣味。趙明誠熟稔地與幾個掌櫃用廣府話打著招呼,三言兩語間,糖價、布價、金價的情報就已瞭然於胸。
他對葉清歡低語:“這裏訊息最快,騙子也最多,每一句話都得辨真假。”
最後,他們來到灣仔碼頭。
鹹腥的海風撲麵而來,起重機的轟鳴與工人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趙明誠指著遠處幾個巨大的貨倉:“那些是太古的倉,專走南洋線。那邊是旗昌的,主營美洲貨。”
這裏是香港的咽喉,是物資的入口與出口,更是各方勢力滲透和爭奪的前線。
葉清歡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聽。
她的大腦像一台精密的分析儀器,將眼前的一切景象、聲音、資訊,迅速分解、歸類、推演。
我們能做什麼?優勢在哪?突破口在哪?
穿過一條橫街時,葉清歡的腳步忽然停了。
她的視線,定格在斜對麵一家店鋪的招牌上。
店鋪不大,但門麵簇新,黑底金字的楷書招牌在陽光下頗為醒目。
聯和行。
就這三個字。
趙明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隨口說:“哦,這家,新開沒多久。老闆好像也是內地來的,做點南北雜貨,生意看著一般。”
葉清歡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三個字,眼神深邃,彷彿穿透了那塊招牌,看到了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她站定的姿態,讓周圍嘈雜的街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過了幾秒,她收回目光,神情恢復如常,彷彿剛才的停頓隻是因為一粒沙子吹進了眼睛。
她轉過身,對趙明誠輕輕說了一句。
“名字不錯。”
然後,她補充道。
“走吧,去看看那家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