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五十五分，別克轎車在一個僻靜的巷口，車速忽然放緩。
跟人的感覺像是司機在確認方向。
車輪在路邊停滯了不過五秒，又平穩地向前駛去。
就是這五秒。
葉清歡和林書婉已經無聲無息地坐進了後座。
林書婉利落地換上車裏備好的護士服，戴上口罩，瞬間從一個普通市民，變成了一名專業的醫護人員。
“情況？”葉清歡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
左肩的傷口，隨著車身的每一次顛簸，都傳來一陣刺痛。
她隻是將身體的重心微微向右側偏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到處是他們的哨兵，數量翻了一倍不止。”雷銘的聲音從前排傳來，絲毫沒有緊張。
“大規模的搜捕應該已經開始了，隻是還沒到我們藏身的那一片。”
“出閘北的路，全堵死了，查得非常嚴。”
葉清歡“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她需要將每一分精力，都用在應對接下來真正的考驗上。
車子在晨霧中穿行。
越靠近陸軍醫院，街道上的軍車和巡邏隊就越密集。
在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葉清歡睜開了眼。
路口用沙袋和鐵絲網封鎖了大半。
出閘北的方向，被攔下的市民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焦躁，日本兵正粗暴地翻檢著他們的行李。
一路上，經過了三個檢查站。
前兩個是憲兵站，哨兵看到車頭的特別通行證和開車的雷銘，連問都懶得問，直接揮手放行。
第三個，是陸軍113聯隊的哨兵。
一個日本兵抬手攔車。
雷銘降下車窗，遞出證件。
哨兵探頭看了一眼後座。
“去哪裏？做什麼的？”哨兵用生硬的中文問道。
“陸軍總醫院。”
葉清歡用純正的東京口音回答。
她微微前傾，讓昏暗光線下的臉龐暴露在哨兵的視野中。
“我是葉清歡，外科醫生。應貴院緊急請求，前往協助手術。”
哨兵的動作僵住了。
他沒想到後座這位氣質清冷的年輕女人，會說如此流利的日語。
更沒想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他本能感到敬畏的平靜和權威。
他的視線落在雷銘遞過來的那本證件上——憲兵司令部，日本駐滬領事館聯合簽發，印著“高階顧問”字樣的燙金徽記，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哨兵臉上的兇橫瞬間褪去，換上了一絲拘謹。
他猛地後退一步，立正。
“放行！”
五分鐘後，別克轎車穩穩停在日軍陸軍總醫院門前。
門口是雙崗，沙袋工事後麵，黑洞洞的機槍口正對著街道。
站崗的憲兵認識這輛車，更認識車裏的人。
他們隻是簡單敬了個禮，連盤問的流程都省了。
車門開啟。
葉清歡走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上那麵刺眼的太陽旗。
她無奈的搖搖頭，昨晚沒殺利索的，今天還得親自救。
..........
醫院主樓前，一個穿著沾血白大褂的年輕軍醫沖了出來，眼鏡片上矇著霧氣。是中尉軍醫佐藤。
“葉醫生！”
“請快跟我來！手術室那邊已經快撐不住了！”
葉清歡點頭，示意林書婉跟上。
一樓大廳，撲麵而來的是血腥味、汗臭味和消毒水混合成的濁氣。
走廊裡擠滿了傷員。
躺在擔架上的，靠牆坐著的，呻吟聲、咳嗽聲此起彼伏。
走廊邊的垃圾桶堆滿了染血的紗布。
一個年輕日本兵抱著血肉模糊的小臂，臉色慘白地蹲在牆角。
另一個被抬過去的，腹部包著的繃帶已經滲出大片暗紅。
佐藤軍醫在前麵帶路，一邊介紹情況，語速飛快。
“昨夜送來的傷員超過一百人，沒有生命危險的已經分流到其他醫院。即使這樣，手術室還是全部滿員，外科醫生根本不夠。鬆平院長親自在做手術，但還有至少三十個需要緊急手術的傷員在排隊......”
葉清歡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周圍。
手術室門口亮著的紅燈。角落裏堆著的帶血軍服。
幾個軍官模樣的人正低聲交談。
“......一定要抓出來......”
“......獵刃行動......”
“......跑不了......”
她的目光沒有停留。腳步也沒有放緩。隻是默默記下了“獵刃”這個詞。
佐藤軍醫將她們帶到三樓手術區。一個鬢角花白、戴著手術帽的老者從手術室走出來。
口罩拉在下巴上，手套上全是血。他正對旁邊的護士交代著什麼，看到佐藤身後的葉清歡，愣住了。
隨即眼中爆發出光芒。“葉醫生！你來了！”鬆平院長大步走過來，連寒暄都來不及。
“感謝！萬分感謝！我們現在，太需要人手了！”
“情況佐藤君已經跟我介紹了。”葉清歡的聲音很平靜。
“請安排吧，從哪裏開始？”
鬆平院長立刻指向最近的一間手術室。
“裏麵是胸部穿透傷，彈片靠近心臟，血壓一直不穩，野口醫生已經有點……”
“交給我。”葉清歡打斷他，轉向一身護士服的林書婉。
“準備器械，消毒。”她沒有任何遲疑，徑直走向那間手術室。
門口等待的護士急忙推開厚重的門。濃重的血腥味和碘伏氣味撲麵而來。
無影燈下，手術台上躺著一個日本兵。
臉色慘白如紙。胸膛上有一個可怕的傷口，紗布已經被鮮血浸透。
主刀的軍醫額頭上全是汗，手在發抖。
葉清歡快步走到消毒區，快速刷手，戴上無菌手套。
林書婉已經熟練地開啟器械包，將手術器械在托盤上一字排開。
葉清歡掃了一眼。
皺眉。
“我那把德國的分離器昨天借給杜蘭特主任，忘記拿回來。”
她看向林書婉。
“你馬上讓司機帶你回去，找杜蘭特主任取回來。今天可能會用到。”
林書婉點頭，走向門口，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佐藤軍醫示意一名日本護士開啟手術室大門，引導林書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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