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員們進入安全屋的同時，在城南執行任務的鐵匠小組正在撤回租界。他們的行動並沒有驚動任何人。
葉清歡拒絕了鐵匠來閘北增援的請求。這邊已經結束戰鬥。
最迫切的是在日軍全麵封鎖前，安全撤離。再過來增援意義不大，還會增加暴露的風險。
葉清歡給鐵匠下達回租界隱蔽待命的任務。阿炳和老錘已經將昏迷的榔頭輕輕放在手術台上。
葉清歡已經脫下沾滿血汙和塵土的作戰服，露出裏麵相對乾淨的深色襯衣。
她走到一旁，用準備好的消毒水快速清洗雙手，然後戴上了橡膠手套。
煤油燈的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不能全都留在這裏。趁著還沒來得及封鎖，馬上回租界，天亮就回不去了。
所有人分散撤離，有傷的在別墅酒窖隱蔽，那裏有葯。
需要手術的，等我回去處理。夜叉，留下，警戒出口”。
眾人默默點頭，各自行動。很快，地下室就安靜下來。
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和簡易手術台上，榔頭微弱的呼吸聲。
葉清歡走到手術台邊，看著榔頭蒼白的臉和腿上的傷口。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註，所有屬於戰士的淩厲殺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醫者的認真和嚴謹。
“傷口汙染，大概率會感染，先做皮試。”葉清歡一邊思考，一邊麻利地剪開已經被血浸透的繃帶，重新暴露傷口。
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子彈卡在破裂的脛骨之間，周圍組織損傷嚴重，血管破裂。
她拿起手術刀，刀刃在煤油燈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沒有麻醉師，沒有先進的監護裝置，隻有她，和她手中這把刀。
動作穩定、精準、迅速。切開，分離，止血鉗夾住破裂的血管，絲線結紮。
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旁邊幫忙打手電的唐守瑜小心地替她擦去。
尋找彈頭，用鑷子小心取出，噹啷一聲丟進旁邊的金屬盤。
清理碎肉，沖洗創腔，檢查有沒有遺漏的出血點。
時間在地下室裡彷彿凝固了。隻有葉清歡那雙穩定手在移動，隻有器械輕微的碰撞聲，和榔頭偶爾在劇痛中無意識的抽搐。
縫合血管，一層層縫合肌肉和麵板。她的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最後一針縫完，打結，剪斷線頭。她再次檢查了止血帶和傷口，確認沒有活動性出血，然後用大量消毒紗布和繃帶重新包紮固定。
做完這一切，她才直起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色有些蒼白。
長時間的高度集中和精神、體力的雙重消耗，即使是她也感到了疲憊。
“注射了盤尼西林。注意觀察，有情況立刻叫我。”她對唐守瑜說完，摘下手套，走到水盆邊，再次清洗雙手。
葉清歡走到牆角，就著昏暗的燈光，解開破損的襯衫。
左肩靠近鎖骨的位置，一道不深但頗長的傷口正滲血，是被刺刀劃開的。
正好是防彈衣的邊緣位置。她拿出醫療包，用酒精棉球簡單地擦拭傷口周圍，疼痛讓她吸了口冷氣。
然後拿出針線，開始自己縫合傷口，為了不讓手臂陷入幾個小時的麻木狀態，她沒有用麻藥。
針尖刺入皮肉，穿出，拉緊。
她動作穩定、快速，彷彿縫補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衣物。
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
但她握著針線的手，沒有絲毫顫抖。
縫了七針。打結，剪斷。
塗上藥粉，用繃帶纏好。然後從係統兌換了一瓶初級療傷藥劑喝下。多重影響下，傷口會很快癒合。
整個過程，她甚至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做完這些，閉上眼睛，似乎在休息。其實是在回顧戰鬥過程，耳機裡，蘇曼青和周瑩傳來的最後彙報。
“所有小組已確認安全，進入靜默點。”
“日軍仍在目標區域大規模搜查，但已失去方向。”
“特高課的人出現在鬆本宅邸，勘查很仔細，特別是狙擊點、接應點和最後的交火區域。他們收集了彈殼和其他痕跡。”
“公共租界各出入口戒嚴升級，但暫無大規模進入搜查跡象。”
“根據截獲的零星通訊分析，日軍高層震動，命令限期破案。
特高課已將此案列為最高優先順序，代號......‘獵刃’。”
獵刃。葉清歡閉著的眼睛，眼皮微微動了一下。獵殺利刃嗎？有意思。
她用手指談了談話筒。
“我們，”葉清歡開口，聲音通過無線電傳到所有人的耳中，帶著激戰後的沙啞，卻清晰無比，“砍掉了六根伸得太長的手指。”
處於不同位置的所有隊員都停下了手頭的動作。
“但我們也讓敵人看得更清楚了。”她繼續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日軍特務機關，不是那些隻會挺著刺刀衝鋒的普通士兵。
他們是獵犬，是毒蛇。他們現在知道，在上海的陰影裡，有一把對著他們的刀，而且，這把刀很快，很利。”
她頓了頓，目光看了一眼站在榔頭床邊的唐守瑜。
“從今晚開始，到下一個命令下達之前，‘利刃’，進入‘冬眠’。
沒有我的直接指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進行任何可能暴露的主動活動。
我們需要時間，讓傷口癒合，讓神經放鬆，也讓……獵人的眼睛，因為長久找不到目標，而稍微懈怠那麼一會兒。”
她站起身，走到昏迷的榔頭身邊，看著他蒼白的臉，然後看向角落裏，那個用油布仔細包裹、沾著血汙的筆記本。
“任務完成了，但戰爭。”她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地板和泥土，看向外麵那座巨大、繁華而又殘酷的城市，“才剛剛開始。”
地下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煤油燈芯燃燒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和榔頭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雙眼睛深處，那簇冰冷的火焰，卻燃燒得更加旺盛。
天，快要亮了。但屬於他們的黑夜，或許還要持續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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