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時,法租界邊界處,午後的陽光依然暴虐,如一把把利劍直直的射在一棟不起眼的石庫門二層廠區樓裡。
午後紡織機哐哐的轟鳴聲震的人耳朵發麻,誰能想到這裏就是軍統上海站的安全聯絡點。
王天木穿著薄薄的黑色綢衫,坐在太師椅上,比衣服更黑的是他的臉色。
他麵色鐵青掃視著麵前並排站著三個人。
行動組長趙漢生,電訊組長徐婉玲,還有剛從閘北趕回來的外勤隊長孫奎勇。
“各位----說說吧,什麼情況。”
王天木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頭髮冷。
三人麵麵相覷的沉默了一會,徐婉玲委屈又嫵媚的抿了抿紅嘴唇,偷偷瞥了一眼麵紅耳赤的孫奎勇。
然後向趙漢生求助的看了過去——他是個黑瘦的漢子,原為東北軍偵察連長。
跟隨東北軍撤出關外時,知冷知熱的小媳婦沒跟著,留在關外了,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也不知道。
趙漢生頓了頓開口道:“區長,老百姓情緒很大。南市的老校長,虹口的周老闆,閘北的陳大夫......
這些都是受人敬重的好人!日本人這麼搞,是在指著我們的鼻子罵無能!”
孫奎勇更激動,他才二十五歲,原八十八師的排長。
淞滬會戰突圍時因頭部被彈片打中後負傷留下,這些日子未取出的碎彈片像一把鈍銼刀在的腦子裏來回挫,一提起起日本人那是恨得牙都癢癢。
“區長,我們就乾看著?陳金魁被殺的時候,弟兄們多痛快!現在日本人變本加厲,我們倒成了縮頭烏龜?戴老闆讓儲存實力,不是讓我們當王八!”
“孫奎勇!”
王天木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來。
孫奎勇梗著脖子,閉上了嘴,但眼睛裏似有火在燒。
徐婉玲是屋裏唯一的女性,忙忙的把茶杯的水重新換過後遞給王區長:
“大勇你別說了,區長比你還想收拾日本人,來來來,喝點茶,大家都消消氣。”
她推了推眼鏡,聲音冷靜。
“區長,總部上午來電,再次強調‘隱蔽精幹,長期潛伏’八字方針。
戴局長特別指示,上海站近期不得有任何大規模行動,避免無謂的損失。”
“聽聽!聽聽!”孫奎勇又忍不住了,“再隱蔽下去,日本人的膏藥旗都要插到咱們頭頂了!”
“那你說怎麼辦?”王天木的目光像錐子一樣釘在他身上,“帶弟兄們去跟113聯隊拚刺刀?
人家一個聯隊三千多人,我們上海站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三十個!拚光了,然後呢?”
孫大勇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屋子裏隻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良久,王天木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我不是怕死。民國二十二年我就在上海,見過的血不比你們少。但我們的命,要用在刀刃上。”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三人。
“戴老闆的命令要執行,弟兄們的心氣也不能涼。”
他轉過身,目光依次掃過三人。
“咱們選一個目標。”
“要夠壞,老百姓夠恨,但地位不能太高。”
“咱們能殺必須殺,但兄弟們死傷不能大,都是娘生父母養的。”
“讓弟兄們幫老百姓出口惡氣,也讓日本人知道,上海是中國的地界,不是他們的後花園。”
趙漢生眼中精光一閃:“目標?”
“胡來順。”
王天木一邊翻著麵前的筆記本,吐出三個字。
“閘北偽警察分局的巡長,青幫出身的混混。抓陳大夫,他沖在最前麵,動手也最狠。”
“殺他,無足輕重,不會引起太大震動。”
“但殺他,能給陳大夫那樣的好人討個公道,也能讓弟兄們這口惡氣順一順。”
“怎麼殺?”孫奎勇問。
“晚上跟著他,在弄堂裡捅了,偽裝成黑幫仇殺。”
王天木看向趙漢生。
“漢生,你挑兩個最穩的弟兄去。記住,隻殺胡來順,不要節外生枝。
偵查清楚他的路線,選最僻靜的地方下手。得手後立刻撤,現場不留任何東西。”
“是!”趙漢生立正。
“婉玲,給重慶發報。就說......‘為震懾漢奸,鼓舞民心,擬對助紂為虐之偽警小頭目實施懲戒。
目標無足輕重,行動規模極小,不會暴露。’措辭你斟酌。”
“明白。”
“大勇,”王天木最後看向孫奎勇,“這次行動你不要參加了。你性子太急,容易上頭。在站裡待命。”
孫奎勇想爭辯,卻被王天木不容置疑的眼神壓了回去,隻能咬牙:“是!”
三人離開後,王天木獨自站在窗前。
他知道這是在走鋼絲。
一邊是上峰的死命令,一邊是下屬即將沸騰的怒火。
他沒得選。
再不讓弟兄們見點血,這支隊伍的心,就散了。
隻希望,一切順利。
..........
七月九日,深夜,閘北。
陳濤和吳明蹲在“興隆記”賭場對麵的巷口陰影裡。
已經兩個小時了。
兩人都穿著最普通的短褂,袖子裏藏著匕首,腰裏別著盒子炮。
陳濤二十四歲,原稅警總團的班長,性格沉穩,軍事技能過硬。
吳明二十二歲,學生兵出身,熱血但服從。
趙漢生選他們,一個求穩,一個聽話。
“陳哥,那王八蛋真會來?”吳明低聲問。
“會。”陳濤的視線鎖死賭場門口,“這孫子嗜賭如命,每天必到,不輸光不走。等著。”
夜裏十點半,胡來順來了。
他穿著偽警察製服,大搖大擺,身後跟著兩個跟班。
“看見了,腰裏有槍。”陳濤說,“等他出來,跟到僻靜弄堂再動手。站長的話記住,用刀,要快。”
“明白。”
又一個小時過去。
十一點半,胡來順罵罵咧咧地走出賭場,看樣子輸得不輕。
他打發走了兩個跟班,一個人晃晃悠悠地在路上走。
“跟上。”
陳濤一揮手。
兩人迅速拉開距離,像兩道影子,悄然綴在後麵。
胡來順的家在閘北西南的一片老弄堂裡,回家必須穿過幾條僻靜小巷。
這是趙漢生偵查過的最佳地點。
遠離日軍據點,夜晚人跡罕至,得手後容易撤離。
但胡來順今晚沒直接回家。
他拐進了一條計劃外的岔路。
“陳哥,方向不對。”吳明低語。
陳濤皺眉,做了個繼續跟上的手勢。
胡來順在巷子裏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了一條更窄的死衚衕。
衚衕盡頭是堵高牆,牆上開了扇不起眼的木門。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道縫,他閃身而入。
“這是什麼地方?”吳明問。
陳濤搖頭。
兩人退到暗處,死死盯著那扇門。
幾分鐘後,門又開了。
這次出來了三個人。
胡來順,還有兩個偽警察,押著一個被反綁雙手、頭上套著麻袋的人。
“走快點!”
胡來順一鞭子抽在那人背上。
那人發出一聲悶哼,身體踉蹌了一下。
三人押著他,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跟不跟?”吳明問。
陳濤的大腦飛速運轉。
站長的命令是“不要節外生枝”。
可眼前這……
“跟上去看看。”陳濤咬牙,“保持距離,見機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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