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正月十一。
淩晨五點,天還冇亮。
葉清歡睜開眼。
冇有鬧鐘,也冇有鳥叫,一行文字在她腦中浮現。
【關鍵物資已確認接收。判定:有效支援作戰,區域性態勢改善。獎勵積分:100點。】
【當前積分餘額:5093點。】
積分到賬,藥用上了。
葉清歡躺在黑暗裡,聽著蘇州河上傳來渡輪的汽笛聲。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麵屈伸了三組,這是外科醫生保持手感的訓練。
上午九點,聖瑪利亞醫院。
高橋信一出現,外科走廊一下子安靜下來。
護士們都低下頭加快了腳步,醫生們也停在診室門口看著他。
他今天冇穿軍裝,而是穿著西裝。
但整個上海都知道,他穿西裝比穿軍裝更有分量。
葉清歡剛從手術室出來,口罩還掛在脖子上,額頭都是汗。
她看見高橋,隻點了下頭,然後脫下橡膠手套。
“葉醫生。”
高橋上前一步,對她鞠了一躬。
他身後的副官捧上一個木匣子,當著大家的麵開啟。
裡麵是一套赤金嵌珍珠的首飾。
走廊裡有人抽了口冷氣。
葉清歡看了那套頭麵兩秒,就移開視線看著高橋。
“司令官,這不合規矩。”
“這是細川家的私下謝禮,和軍務沒關係。”高橋的語氣很誠懇。
“我是醫生。”
她的聲音很平。
“如果真想謝我,不如把這些東西折現,捐給醫院設立貧病救助基金。”
“因為打仗,現在付不起藥費等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高橋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她的大褂上還有手術室的味道,但她的表情裡冇有一點客套和貪婪。
他停了三秒,合上木匣子遞給副官。
“就按葉醫生說的辦。”
電梯口,門快要關上的時候,高橋忽然壓低聲音快速說:
“下週三下午,同仁會醫院有個協調會,討論春季藥品配額,您有空可以來看看。”
電梯門關上了。
葉清歡站在原地,麵無表情。
藥品配額,協調會。
這三個詞在她腦中盤旋。
下午,外科走廊儘頭的雜物間。
小六子正埋頭在一堆要洗的床單裡。
葉清歡推門進來。
他一抬頭,眼睛就亮了。
“葉醫生。”
葉清歡從口袋裡掏出兩張處方箋遞過去。
“去藥房領藥,一份送去302特護,另一份送去急診留觀3床。”
“急診那份,跑快點。”
“曉得了!”
小六子接過處方,指尖在紙張邊緣颳了一下。
那裡有米粒壓出的暗碼。
他讀懂了上麵的資訊:“閱後即焚,留意文具。”
他把處方揣進懷裡,抱起床單對護士站喊:“我去送換洗的,順便幫葉醫生領個藥!”
半小時後,他抱著烘乾的床單回來。
在儲藏櫃最下麵的一疊床單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檔案袋被送到葉清歡的辦公室,封口貼著標簽寫著“行政科轉交——商會捐贈文具樣品”。
她拆開檔案袋,裡麵有六支康克令鋼筆和兩本筆記本。
她拿起上麵那本翻開,一張很薄的紙從夾層裡滑了出來。
那是用米湯寫的字,乾了以後就看不見了。
她把紙湊到檯燈燈泡上烘烤。
十秒後,淺褐色的字跡慢慢浮現出來。
上麵寫著:“貨已抵鎮,驗收無誤。可續行。”
冇有抬頭,也冇有落款。
她把紙片放到酒精燈上燒掉,看著它變成灰燼。
這個結果係統三天前就已經確認了。
她旋開一支鋼筆,在處方箋上寫下醫囑,夾進另一本筆記本裡。
下午四點,小六子來送消毒器械。
她把檔案袋遞過去。
“文具不錯,拿去給行政科的李主任,就說商會的心意領了,但醫院有規定,以後不用再送。”
小六子接過檔案袋,手指在邊緣摸了摸。
夾層裡有東西。
他懂了。
“曉得了。”
這份“退禮”會通過行政科,再由一個恰好來辦事的商會職員,回到王景山手裡。
筆記本裡夾著的處方箋背麵,用檸檬汁寫了三個化學式。
隻有懂醫的自己人才能看懂,意思是:“可。量不定。週期延。”
......
周瑩第一次走進怡和洋行的那天,天陰沉沉的。
蘇曼青帶她進了一個堆放布料樣品的小倉庫,然後關上了門。
“葉醫生把你交給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蘇曼青靠在貨架上,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盯著周瑩。
周瑩站得筆直,手心裡都是汗,但聲音很穩。
“知道。”
“學本事,長眼睛,閉上嘴巴。”
蘇曼青從貨架深處抽出一本樣本冊翻開。
裡麵不是布料,而是照片和剪報。
“第一課,認人。”
她的手指點在一張男人的臉上。
“錢德貴,閘北商會副會長,每週三中午在德興館吃飯,坐靠窗的第二個位置,喜歡喝點,但因為患有糖尿病,每次隻是小酌,從不多喝。”
她的聲音很平。
周瑩的眼睛睜大了。
“這個月,記住這兩百張臉。”蘇曼青合上冊子,聲音輕了些。
“記住他們是誰,站在哪一邊,怕什麼,又想要什麼。”
“還有,記住哪些人不該再出現在這個世上。”
周瑩感覺後背發冷。
但她還是抬起了下巴。
“我記住了,蘇姐姐。”
傍晚,葉清歡回到彆墅,廚房裡飄來中藥味。
“葉姐姐!”周瑩探出頭,很興奮地說,“蘇姐姐今天教了我好多東西!”
“學了什麼?”
“認了十二個人!”周瑩壓低聲音,快速地說,“錢胖子喜歡去大富貴,週三中午肯定在。周閻王喜歡仙樂斯的台柱子,每週五都會去。還有日本海軍陸戰隊的岩崎中尉,常去虹口一家叫梅之屋的料理亭……”
葉清歡點點頭。
“繼續學。但是記住,出了那個倉庫的門,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我曉得的。”
晚飯後,葉清歡在書房鎖上了門。
她從希氏內科學的書頁裡,抽出幾張空白病曆紙。
鋼筆尖劃過紙麵,留下的是混雜了拉丁文、化學式和自創符號的密碼。
“......高橋進入物資委員會,層級提升,可以接觸戰略物資的流向,要保持距離,伺機而動。”
“......藥品通道初次執行安全,二次運輸量減半,按期發貨,觀察穩定性。”
“......周瑩訓練開始,蘇曼青評估合格,下一步是反跟蹤與緊急聯絡。”
“......錢、周兩人矛盾激化,在爭奪煤炭線,可以繼續觀察,等待時機。”
寫完後,她把紙放到煤油燈上燒了。
紙張蜷曲,變黑,最後化為灰燼。
她用酒精棉把鋼筆擦乾淨,桌麵上什麼也冇留下。
她推開窗,夜風吹了進來。
她想著現在的局勢,係統積分,藥房通道,高橋的委員會,還有剛開始訓練的周瑩。
蘇曼青和王景山都在各自行動。
而錢胖子、周閻王、岩崎少尉這些人,都是需要處理的目標。
她關掉檯燈,房間裡一片漆黑。
她需要看清所有事情的細節,就像醫生做手術前要看清病灶一樣。
最好的動手時機,是所有目標都暴露,並且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
她還有時間,也需要時間。
牆上的掛鐘敲了十下。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