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夜十點三刻,百樂門。
歌女正唱著軟綿綿的《夜上海》。
旋轉的燈光下,人影幢幢,舞池中央的男男女女像一群迷夢的蝴蝶。
葉清歡坐在二樓環廊的雅座裡。
半封閉的格局,恰好能俯瞰大半個舞池,又足夠隱蔽。
她今晚是一身絳紫色軟緞旗袍,外罩黑色羊絨披肩。
燙過的捲髮垂落肩頭,妝容濃淡得宜,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
青煙嫋嫋,模糊了她明亮的眼睛。
她的視線,鎖定了樓下靠近舞台右側的雅座區。
劉疤子就在那裡。
他帶著四個手下,正一手一個摟著舞女,粗野地灌酒。
笑罵聲隔著半個大廳,依舊刺耳。
桌上,空酒瓶已經擺了七八個。
而在他對麵稍遠處的卡座,曹老四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今晚是來談生意的,對方是杭州來的綢緞商。
劉疤子那邊的喧嘩,像蒼蠅一樣一陣陣鑽進耳朵,攪得他眉頭緊鎖。
葉清歡端起高腳杯,殷紅的酒液在唇邊輕輕一觸。
杯沿下,她的視線掠過舞池邊緣。
一個穿著侍應生製服的年輕人,正托著酒盤靈活穿梭。
他眼神銳利,步履沉穩,與周圍慌亂的同行格格不入。
那是雷銘。
經過葉清歡的化妝,在這昏暗曖昧的燈光下,除非是貼著臉細看,否則絕無人能認出他。
棋子,已就位。
雷銘端著托盤,看似隨意地經過劉疤子那桌。
一個醉醺醺起身的舞女,“恰好”撞在他身上。
托盤傾斜。
兩瓶啤酒滑落。
“哐當!嘩啦——!”
酒瓶碎裂的脆響,在靡靡之音中格外刺耳。
酒液混著玻璃碴,潑在劉疤子鋥亮的皮鞋和西褲上。
“媽的!瞎了你的狗眼!”
劉疤子勃然大怒,肥碩的身體猛地站起,撞得桌子一晃。
雷銘立刻九十度鞠躬,聲音裡帶著惶恐。
“對不住,對不住先生!是我不小心,我馬上給您擦!”
他掏出手帕就要蹲下。
“擦?你他媽擦得起嗎?”
劉疤子一腳踹在他小腹上,將他踹得連退幾步。
“知道老子這身行頭多少錢?把你賣去填黃浦江都賠不起!”
這邊的動靜,瞬間成了全場的焦點。
曹老四那桌的綢緞商皺起了眉,顯然對這混亂的環境極為不滿。
曹老四的臉色更難看了。
這筆生意對他至關重要,他最恨這種節外生枝。
雷銘被踹開,卻不退走,反而用一種委屈又壓抑的哭腔哀求,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附近幾桌聽清。
“劉爺饒命,小的真不是故意的……是、是剛纔那邊的大爺急著要酒,催得緊,我這才慌了神......”
他的眼神怯生生地,飄向曹老四的方向。
一句話,禍水東引。
劉疤子本就在火頭上,順著雷銘的視線,眼睛冒火瞪向曹老四。
他近來生意被曹老四背後的靠山周閻王壓了一頭,本就不爽,此刻更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曹老四!你他媽玩陰的是吧?讓人來給老子找不痛快?”
曹老四根本冇聽清那侍應生說了什麼,隻當是劉疤子這醉鬼又在發瘋,想故意攪黃他的生意。
他本不想理會。
但眾目睽睽之下被指名道姓,他若不迴應,以後也不用在上海灘混了。
曹老四“砰”的一聲把酒杯墩在桌上:“劉疤子,喝多了就滾回家挺屍,彆在這兒撒野。”
“我的人?你睜大狗眼看清楚,這百樂門的侍應生,什麼時候成了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他指你乾什麼?”
劉疤子藉著酒勁,推開身邊的手下,搖搖晃晃地逼近幾步,手指幾乎戳到曹老四的鼻子。
“曹老四,彆以為你搭上週閻王那條線就了不起!在閘北這塊地,還得是老子說了算!”
這句話,精準地踩中了曹老四的痛腳。
他投靠周閻王的事,剛有點進展,還不算成功,最忌諱被人當眾點破,尤其還是被劉疤子這種對頭。
“劉疤子,給你臉了是吧?”
曹老四也猛地站起,身後三個手下立刻上前一步,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閘北你說了算?你問過岩崎太君冇有?”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諷。
“哦,我倒是忘了,你劉疤子,不就是岩崎太君養在閘北的一條狗麼?叫兩聲,就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我**!”
劉疤子最恨彆人說他是狗。
酒精與怒火轟然引爆了他的理智。
他一把抄起旁邊桌上一個未開的酒瓶,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曹老四的頭就掄了過去!
曹老四側身躲閃。
酒瓶砸在他身後的廊柱上,砰然碎裂!
玻璃碴四下飛濺。
他帶來的綢緞商嚇得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給老子打!”
曹老四也徹底紅了眼。
對方先動手,他若不動,明天這事傳出去,他就是個任人拿捏的軟蛋!
兩撥人瞬間混戰在一起。
拳腳相加,桌椅翻倒,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混成一團。
音樂戛然而止。
整個百樂門大廳,徹底亂了。
葉清歡就在此刻起身下樓。
她臉上帶著驚慌,隨著四散的客人一起,擁擠著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