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晨光刺破薄霧。
葉清歡在臥室醒來。
連續三天的高強度手術,讓她的身體很沉重,但意識卻很清明。
她起身,換上西裝套裙,外麵罩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有淡青色,這是高強度工作後的偽裝。
七點整,樓下廚房傳來林書婉準備早餐的聲音。
七點三十分,門鈴準時響起。
來了。
葉清歡走下樓梯開啟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法租界巡捕房的華捕,另一個是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姿筆挺。
“葉清歡醫生?”華捕先開口,“我是中央巡捕房的劉探長,這位是日本總領事館的鬆岡參讚。”
鬆岡欠了欠身,雙手遞上名片,上麵用日文和中文寫著他的頭銜。
“請進。”葉清歡側身讓他們進客廳。
兩人落座後,鬆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
“葉醫生,我受總領事委托,並與法租界公董局聯合致函。”
他的中文很標準。
“鑒於當前上海醫療資源的緊張局勢,我們希望聘請您擔任中日醫療合作委員會的特邀專家。”
聘書用中、日、法三國語言書寫,蓋著總領事館和公董局的印章。
日軍的征用,被包裝成了一次國際醫療合作。
“您無需改變現有工作,”鬆岡補充道,“隻需在委員會遇到疑難病例時提供專業會診,月津貼三百日元,每次會診酬金另計。”
劉探長也開口:“公董局方麵已經和聖瑪利亞醫院的波爾院長協商一致,這也是為了緩解戰時的醫療壓力。”
葉清歡接過了那份聘書。
“另外,”鬆岡又拿出一個硬質信封,“這是高橋大佐個人托我轉交的。”
信封裡冇有信,隻有一張深藍色的卡片,是特彆通行證。
附帶一張手箋,字跡剛勁有力:“葉醫生仁術,救治傷員甚眾。此證以便出入,盼續協力。高橋信一。”
通行證上印著“特邀醫療專家”,蓋著憲兵司令部的鋼印,卻隱去了軍方銜級。
這是高橋在表達姿態,淡化軍方色彩,給予專業尊重。
“高橋大佐說,此證僅為便利救治之用。”鬆岡的鏡片後閃過一道光。
“我下午在聖瑪利亞有門診。”葉清歡收起證件,語氣平靜,“會診怎麼安排?”
鬆岡立刻起身:“秘書處會提前一日與您聯絡。今天下午四點,同仁會醫院有一例胸腹聯合傷急診,三位軍醫都認為非您不可,我們尊重您的意願。”
“我會去。”
送走兩人,葉清歡關上門,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聘書是真的,通行證也是真的。
高橋那份夾雜著利用和欣賞的感謝,也是真的。
十二名軍醫的損失,讓她的外科技術成了上海最稀缺的資源。
下午門診照常進行,但病人裡多了幾個生麵孔。
一個自稱胃痛的年輕商人,右手虎口有持槍留下的厚繭。
一個抱怨腕傷的中年職員,餘光在掃描診室的角落。
他們的問診很潦草,目的很明顯。
葉清歡麵色如常,診脈開方,一舉一動都和往日一樣。
她在配合日特建立“行為基線”,讓他們記錄,讓他們相信,她隻是一個不問政治的葉醫生。
下午三點半,門診結束。
護士長敲門說:“葉醫生,樓下有車接您。”
一輛黑色的彆克轎車停在醫院院外,司機是領事館的日籍文員,很沉默。
“葉醫生,鬆岡參讚囑我送您去同仁會醫院。”
轎車駛出法租界。
外白渡橋正在戒嚴,日本哨兵攔下前車盤查證件。
輪到葉清歡的車時,司機隻是將那張深藍色通行證在擋風玻璃前晃了一下。
哨兵看到通行證,立刻立正揮手放行。
同仁會醫院四樓,手術室外。
三名日本軍醫等候在此,見到葉清歡,齊齊九十度鞠躬。
“葉醫生,拜托了!”
傷員是位中佐,彈片緊貼大動脈,位置刁鑽。
手術持續了四個小時。
晚八點,手術結束。
葉清歡走出手術室,脫下麵罩時,一陣脫力感從腳底升起。
走廊儘頭,高橋信一獨自站在窗前。
他穿著大佐軍裝,冇帶隨從,像是在那裡等了很久。
“葉醫生,辛苦。”高橋轉過身,對她欠了欠身,“傷者是我的同期。”
“手術成功,但危險期是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葉清歡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明白。”高橋點頭,沉默片刻後說,“有些話,想與葉醫生單獨談談。”
兩人走到窗邊。
窗外是上海沉寂的冬夜,遠處的燈火被寒霧浸染。
“陸軍醫院的事,是開戰以來,帝國在上海最大的損失。”高橋的聲音低沉,“十二名軍醫,每一個都是帝國醫學界的精英,還有那些傷員,他們本可以活下來。”
葉清歡冇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每日都要看陣亡名單。”高橋看向窗外的黑暗,“很多名字我都認識,有些人是我親手從軍醫學校選拔出來的。”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疲憊。
“所以,我感謝你。”他轉身,直視葉清歡。
“這份感謝,無關政治也無關外交,隻因為你在救人。在這片戰場上,每多救活一個人,都有其意義。”
“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本分。”葉清歡迎著他的視線,平靜地回答。
“我懂。”高橋點頭,“所以我通過領事館正式聘請,而非用軍方命令強迫。我希望我們的合作,是出於你的自願。”
他停頓了一下。
“那張通行證不僅僅是工具,你可以憑它去任何你需要救治的地方,無論是租界還是戰區,我不多問。”
“我唯一請托你的隻有一件事:當帝國需要你的時候,你能來。”
“隻要是為了救人,我會來。”
“足矣。”高橋再次欠身,“車在樓下。今後所有會診,皆由領事館安排接送,不乾涉您在聖瑪利亞醫院的正常工作。”
晚九點,轎車返回法租界。
途經外灘,日軍巡邏艇的探照燈掃過江麵。
岸上,憲兵隊正在盤查行人。
她的車在這座城市裡暢行無阻。
彆墅內,林書婉早已備好簡餐,眼神擔憂。
“姐,今天……”
“我接了聘約。”葉清歡坐下用餐,“名義是醫療合作委員會專家,實則是為日軍高層做手術。”
“那我們之後……”
“靜默。”葉清歡打斷她,“現在全上海都盯著陸軍醫院的爆炸案,我們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等。”
餐後,她走進書房反鎖房門。
那張深藍色的特彆通行證在檯燈下泛著冷光。
這不是陷阱,是高橋基於現實需求,給予她的禮遇與自由。
但這自由的價碼很昂貴,她成了懸在鋼絲上的舞者,任何微小的異常都會被無限放大。
寒風吹過枯枝,街巷空寂無人。
冇有監視車,冇有可疑的人。
這種看不見的監視才最令人窒息,你永遠不知道眼睛藏在何處。
係統介麵在她的意識中展開:
【積分餘額:5078】
【係統空間:物資充足】
物資需要等待最佳的投放時機,行動需要等待最合適的破局點。
現在,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扮演好“葉清歡醫生”。
一個被中日雙方共同認可的頂尖外科專家,一個隻問醫術、不問立場的純粹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