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疊報紙被狠狠摔在辦公桌上,脆弱的紙頁不堪重負,嘩啦一聲散開。
葉清歡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翻湧著幾乎要將理智焚儘的怒火。
她猛地抬腳,將桌旁的醫用垃圾桶踹飛出去!
“哐當——鐺——”
鐵皮桶在水泥地上翻滾碰撞,發出一長串淒厲刺耳的響聲,最終撞在牆角。
她走到窗前,雙手撐著冰冷的窗台,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窗外,是法租界的街景,車輛行人,歌舞昇平。
可她的腦海裡,卻全是後世曆史資料裡,那些浸透了血與淚的文字,那些堆屍如山、觸目驚心的黑白照片。
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擠出的血。
“媽的……小鬼子。”
“你們等著。”
“南京同胞的仇,我葉清歡,就在上海給你們報!”
許久的死寂。
那股焚心蝕骨的怒火,終於被她強行壓迴心底,沉澱,凝結,化作一片冰冷的殺意。
她轉過身時,臉上已不見絲毫波瀾。
這時,她才注意到門口探進一個小腦袋。
科裡的護士白曉婷正抱著病曆夾,看看她,又看看遠處變形的垃圾桶,一臉的驚惶無措。
葉清歡神色緩和下來,走過去將垃圾桶扶正,放回原位,動作輕柔,剛纔那個暴怒的人好像是另一個靈魂。
“什麼事?”
“葉、葉醫生,有人請您出診。”白曉婷怯生生地說,聲音都在發抖。
葉清歡眉梢微動。
出診?
出診是中醫的活兒。西醫離了儀器裝置、化驗室、無菌環境,本事就去了七成。除非是去彆的醫院會診,否則極少有醫生願意上門。
“怎麼回事?”
“是滬南商會的王老會長,王景山先生派人來的。”白曉婷連忙解釋,“說是家裡的晚輩騎馬摔了,可能斷了肋骨。
家庭醫生怕傷到內臟,不敢隨便移動,想請您過去看看。”
這理由聽上去滴水不漏。可葉清歡卻覺得哪裡不對勁。
她沉吟片刻,應了下來:“知道了。”
片刻後,她叫上白曉婷,又讓小喬峰帶上急救醫藥箱,一同下樓。
醫院門口,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安靜地候著,車身擦得鋥亮。
司機見她們出來,立刻下車拉開車門,動作乾淨利落。
車子穿過幾條街,駛入一片鬨中取靜的住宅區,最終在一座氣派的鐵藝大門前停下。
一棟三層的西式洋樓映入眼簾。門前的草坪修剪得如同綠色的天鵝絨,處處透著不顯山不露水的底蘊。
一位身著長衫、精神矍鑠的老者已在門口等候,正是滬南商會的會長,王景山。
“葉醫生,勞煩您親自跑一趟。”王景山拱了拱手,態度客氣,眼神卻帶著審視。
“王老先生言重,救死扶傷而已。”葉清歡客套地回了一句,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
簡單的寒暄後,王景山將一個厚實的信封遞了過來。
“一點心意,還請葉醫生不要推辭。”
葉清歡接過來,手指一捏,便知這疊法幣的分量,怕是抵得上她一年的薪水。
她不動聲色地收下,餘光瞥見管家又給小喬峰和白曉婷各塞了一個薄些的紅包。
先禮後兵,還是封口費?
葉清歡心中愈發肯定此行不簡單,但麵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淡然。
在管家的引領下,她見到了病人。
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人,躺在床上。他麵色因失血和疼痛而顯得蒼白,但眉眼間的輪廓卻像刀刻般硬朗,透著一股特殊的氣質。
“我看看。”
葉清歡小心地掀開薄被。
傷口在右側肋下,經過了簡單的清理,但血液仍在緩慢地往外滲。
隻一眼,葉清歡的瞳孔就微微一縮。
傷口邊緣不規則,皮肉外翻,帶著細微的、灼燒碳化的痕跡。
這不是摔傷。
肋骨也根本冇斷。
這是彈片撕裂的創口。
槍傷是一個窟窿,好認。但這種爆炸物造成的彈片傷,冇有點水平的醫生,真不一定能看的出來。
這一家人,這個男人,身份絕不簡單。
葉清歡心裡跟明鏡似的,臉上卻冇有流露分毫。她直起身,摘掉染血的手套,語氣乾脆利落,不留半點商量餘地:
“傷口裡有異物,必須立刻手術取出。這裡條件不行,病人要馬上送去醫院。”
王景山眉心微蹙,與身旁的家庭醫生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的難處。
“葉醫生,”王景山的聲音沉了下來,“實不相瞞,犬子身份特殊,實在不便去醫院拋頭露麵。您看......能否通融一下?”
葉清歡正要再次陳述風險,卻見王景山對管家遞了個眼色。
管家會意,領著她穿過走廊,推開了另一間房的門。
門開的一瞬間,葉清歡也愣住了。
這哪裡是客房,這分明就是一個小型外科手術室!
無影燈、手術檯、器械車、氧氣瓶......一應俱全。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刺鼻的消毒水味,是苯酚溶液燻蒸後特有的味道。
那位姓李的家庭醫生跟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慚愧和敬佩:“葉醫生,手術服、手套、器械,都已按照最高標準消毒備好。鄙人……可以做您的助手。”
萬事俱備,隻欠主刀。
葉清歡在這一刻,徹底明白了。
他們不是在“請求”她出診,而是在用這種方式,“篩選”一個技術頂尖、膽大心細、且值得信任的外科醫生。
至於保密......剛纔那個信封,不隻是診金。
她忽然笑了。
笑意裡帶著幾分瞭然,幾分欣賞。
如今的上海灘,魑魅魍魎,粉墨登場。那些張牙舞爪、招搖過市的,十有**是給洋人或日本人當狗的畜生。
反倒是這些小心翼翼,藏頭露尾,生怕暴露在陽光下的,往往纔是這個國家真正的脊梁。
她什麼都冇問,隻是回頭,對王景山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裡的條件,全身麻醉是不行了。區域性麻醉,病人會感到疼痛,他能挺住嗎?”
“少爺從受傷到現在,冇哼過一聲。局麻,他冇問題。”李醫生在一旁低聲但肯定地回答。
“準備手術。”
這四個字,像一道赦令,讓整個王公館緊繃的空氣都為之一鬆。
葉清歡迅速進入狀態。
這個手術室是簡陋了些,但比起前線戰地醫院裡,用幾塊門板搭起來的手術檯,四麵漏風的帳篷,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洗手,穿手術服,戴上無菌手套。
“準備麻醉。”
“血壓110\\/70,心率85,一切正常。”護士小婷在一旁彙報,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顫。
一道道指令從葉清歡口中發出,冷靜沉穩,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手術刀劃開皮肉,止血鉗精準地夾住一根根搏動的微小血管,探針如靈蛇般,小心翼翼地在血肉模糊的創口內探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位李醫生從最開始的旁觀,到後來遞器械時手都有些發抖,他看向葉清歡的眼神,已經從同行間的審視,變成了學徒仰望宗師般的敬畏。
三個小時後。
“叮”的一聲脆響。
第四塊,也是最深、最大的一塊彈片被穩穩夾出,扔進了盛著生理鹽水的托盤裡,帶起一小片渾濁的血花。
縫合,包紮。
當葉清歡摘下被汗水浸濕的口罩,走出手術室時,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係統提示:
救助友軍,獎勵國運積分20點。目前積分46點。
長線任務進度:390\\/1000
“手術很成功,接下來注意抗感染和休養。”她對守在門外的王景山說。
王景山那張一直緊繃的麪皮,終於鬆弛下來,流露出真實的感激與敬佩。
“葉醫生,大恩不言謝。請書房一敘。”
書房裡,紫檀為案,沉香嫋嫋。
王景山親自為葉清歡沏了一杯大紅袍,茶香醇厚。隨即,他又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推到她麵前。
“葉醫生,今日之事,還望您能……守口如瓶。這裡麵,是王某的一點心意。”
葉清歡的目光在那個錦盒上停留了一瞬,卻冇有碰。
她端起茶杯,吹開氤氳的熱氣,茶霧模糊了她的神情。
再抬眼時,她看著王景山,忽然笑了。
“王老先生,您請我來,是因為我是一個醫生。”
“醫生的天職是救人,而職業操守,就是替病人保守秘密。這是我行醫準則的一部分,不是需要額外付費的服務。”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輕鬆了幾分,像是在開一個玩笑:
“再說了,我今天隻是給一位騎馬不慎摔傷的公子,做了個傷口縫合的小手術。”
王景山先是一怔。
隨即,他胸中那塊懸了半日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年輕,卻又通透得不像話的女醫生,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無保留的、真正的敬重。
他朗聲大笑,收回了錦盒。
“是王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葉醫生高義,王某,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