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七年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二時十七分,法租界彆墅地下室。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電碼聲,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金屬暴雨。
“天琴”係統的螢幕,代表日軍華中通訊的紅色指示燈,正以一種癲狂的頻率爆閃。
電碼流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下。
蘇曼青坐在裝置前,十指翻飛,殘影重重。
她的臉色,從專注,到凝重,最後浮現出一絲驚駭。
“不對勁,這太反常了。”
她聲線繃緊,調出頻譜分析圖。
三十分鐘內,日軍第11軍下屬所有單位的通訊活躍度,陡然飆升至基準線的470%!
更致命的是,加密等級全部從“乙級”提升到了“甲級”,甚至出現了數個“特級”密電。
這是戰爭爆發前纔會有的征兆。
蘇曼青啟動關鍵詞列舉和自動詞義匹配。
二十秒後,結果彈出。
“要塞”(ようさい)一詞,在超過八十份密電中出現極高匹配度。
蘇曼青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將所有包含“要塞”的電報按時間軸排列,發現從下午一點五十分開始,“要塞”的出現頻率呈指數級暴增。
並且,絕大多數“要塞”前,都跟著一個固定的雙字元編碼。
她放大編碼,在草稿紙上寫下:
“ま1”。
這不是單詞,是代號。
交叉比對開始。
發報單位:波田支隊、海軍第3艦隊。
高頻伴隨詞:“長江中遊”、“狹窄水道”、“炮台”、“水雷”、“24日”、“午前4時”。
還有一個詞,讓蘇曼青的指尖感到一陣冰涼。
“敵指揮體係空洞”。
她猛地調出長江防線地圖,目光死死釘在三個名字上:馬當、湖口、九江。
已知日軍代號:九江為“く1”,湖口為“こ1”,武漢為“わ1”。
那麼“ま1”,極有可能就是——馬當!
蘇曼青啟動了語義分析模組。
三分鐘後,一份被部分破譯的電文被係統高亮標出。
【電報編號:MT-037】
發報:第11軍情報課
收報:波田支隊、海軍第3艦隊
內容:“…ま1要塞攻略作戦最終確認…敵第16軍軍部開催‘抗日軍政大學’訓練班…大隊長至連長級軍官三百餘人脫産受訓中…前沿陣地指揮體係実質空洞…此為天賜戦機…突襲時間:6月24日午前4時整…”
蘇曼青的手,僵在了鍵盤上。
牆上的日曆鐘,清晰地顯示著——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二時四十七分。
明天,六月二十四日。
淩晨四點。
**第16軍軍長李韞珩,正在馬當後方大辦培訓班,三百多名一線營連排長,全部被抽調一空。
前沿陣地,此刻連個能拍板的指揮官都冇有!
國府的軍事秘密就是個笑話。日軍的情報,精準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他們知道**的軟肋,知道指揮體係的真空,更知道在何時、何地捅下最致命的一刀!
蘇曼青猛地站起,椅子在地麵劃出尖銳的噪音。
她抓起專用筆記本,筆尖因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飛速抄錄下所有關鍵資訊。
三分鐘後,她合上本子,衝出地下室。
下午三時二十分,聖瑪利亞醫院。
葉清歡剛結束一台手術,正在洗手。
碘伏的氣味尚未散去,護士長推門而入,神色緊張。
“葉醫生,有位蘇女士在您辦公室等,說有急事。”
葉清歡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蘇曼青從不在這時候來醫院。
除非,發生了大事。
“知道了。”
她聲音平靜,將白大褂仔細掛好,轉身走向辦公室。
門在身後落鎖。蘇曼青站在窗前。
她轉過身,平日的從容優雅蕩然無存。
“清歡。”她遞上筆記本,聲音因壓抑而沙啞,“天琴截獲,十萬火急。日軍,明日淩晨四點,總攻馬當。”
葉清歡接過筆記本,目光一掃而下。
“代號ま1”、“6月24日午前4時”、“波田支隊主力”、“海軍第3艦隊協同”、“守軍指揮體係空洞”。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射入她的眼瞳。
她的臉色,無比凝重。
“代號確認了?”
“四十七份電報交叉比對,‘ま1’就是馬當。”蘇曼青語速極快,“日軍投入波田支隊七千人,配合海軍炮艦。而我們的守軍,三百多名基層軍官,正在後方‘上學’!”
“前沿陣地,形同虛設。”
葉清歡合上筆記本。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光影。
牆上的掛鐘,指向三點二十八分。
距離日軍總攻,還有十二小時三十二分鐘。
十二個半小時,要跑贏死神。
夠嗎?
“必須送出去。”葉清歡抬頭,眼神銳利如刀,“直達重慶,戴雨農親收。用最快渠道。”
“備用渠道到武漢最快也要八小時,來不及了。”蘇曼青趕緊提醒。
葉清歡沉默了兩秒。
“我聯絡王天木。”
蘇曼青瞳孔一縮:“你現在去?太危險了!”
“這份情報,值得去賭。”葉清歡的聲音不容置疑,“馬當一失,長江門戶洞開,日軍飲馬武漢。整個會戰,將滿盤皆輸。”
“你立刻回去,監控天琴。有任何異動,隨時通知我。”
“你一個人?”
“一個人,目標最小。”葉清歡整理了一下旗袍衣領,“告訴雷銘,三小時我冇回來,啟動三號方案。”
蘇曼青看著她決絕的側臉,最終隻能點頭。
“萬事小心。”
下午四時零五分,靜安寺路,仙樂斯夜總會後門。
葉清歡已換了一身行頭。
深灰男式西裝,禮帽壓簷,金絲眼鏡,唇上貼著短髭,像個精明的滬上商人。
後門開了一道縫,一個侍者打扮的壯漢探出頭。
“先生,找誰?”
“王經理。”葉清歡聲音低沉沙啞,“就說我姓夜。”
侍者眼神一變。
“您稍等。”
四分鐘後,葉清歡被領進三樓最深處的經理辦公室。
門一推開,煙霧繚繞。
王天木,軍統上海特區區長,正穿著絲綢長衫,陷在寬大的皮椅裡,手裡端著一杯紅茶。
他身後站著兩個保鏢,手始終插在衣袋裡。
“王經理。”葉清歡微微頷首,並未摘帽。
王天木揮了揮手,兩個保鏢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審視著葉清歡,放下酒杯:“夜鶯女士,請坐。大白天的上門,又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