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日本陸軍上海憲兵司令部。
菸灰缸已經滿溢,菸蒂堆成了小丘。
高橋信一大佐的眼球被血絲纏繞成一張紅網,連續的失眠和來自東京的怒火,正將他的神經一寸寸地灼燒。
朝香宮鳩彥王、中島今朝吾……一連串帝國將星的姓名,如今隻剩下冰冷的訃告。
這個責任,足以壓垮他。
他麵前坐著兩個人。
分管憲兵係統的澀穀三郎少將,臉色黑得像鍋底。
另一個,是剛從本土調來的島田康介中佐。
島田隸屬參謀本部,軍銜雖低,卻手持大本營的指令,名義是“協助”,實則是來主導這場調查的。
他的眼神,像手術刀一樣冷靜。
島田麵前的筆記本上,隻記錄著最關鍵的片語:低空爆炸、陶瓷破片、無引信、時機精準……
每一個詞,都是一個無解的謎。
“澀穀少將,高橋大佐。”
島田開口,聲音裡冇有絲毫情緒的波瀾。
“所有現場報告都指向一個結論——我們正在麵對一種從未見過的攻擊方式。”
高橋煩躁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
“第一,爆炸點極低,幾乎是貼著人群頭頂引爆。這否定了任何形式的拋投武器。”
“第二,破片是陶瓷,而非金屬。這意味著凶器本身可能並非金屬造物,極易躲過常規檢查。”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冇有發現任何引爆裝置的殘留。無論是電線、發條還是化學藥劑,現場一無所有。”
他合上筆記本,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位高階軍官。
“這意味著,襲擊者擁有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武器,用一種我們無法探知的方式,在他們選定的精確時刻,引爆了它。”
無法探知?
澀穀三郎沙啞的喉嚨裡擠出低吼:“島田中佐,這是什麼結論?難道是神罰嗎?我們需要的是線索!”
“這本身就是線索,澀穀少將。”
島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得像冰錐。
“正因為手段超出了我們的認知,才圈定了凶手的特征。”
他重新翻開筆記本。
“能做到這一切的裝置,必然小巧、隱蔽,且能懸停於低空。”
“而能觸發它的方式,很可能基於我們尚未掌握的某種物理原理。”
“這背後需要的是什麼?是頂級的機械知識、化工知識,甚至是前沿的物理學理念。”
“所以,我們的敵人,不是拿著槍的莽夫,也不是會做土炸彈的遊擊隊。”
高橋信一掐滅了煙,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的意思是……我們的對手,是一群工程師,或者科學家?”
“一個擁有頂尖技術和精確情報的專業組織。”島田給出了最終定義,“它的核心成員,就隱藏在上海的知識階層中。”
“醫生、教授、工程師、留洋學者……”
澀穀的臉色更加難看:“範圍太廣了!租界裡這種人數以萬計!”
“所以我們不抓人,我們篩選。”
島田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清晰。
“第一,徹查所有化學品、精密零件、特殊材料的流動記錄。”
“第二,秘密排查各大學、洋行、工廠裡的中國技術骨乾,尤其是那些有歐美留學背景的人。”
“第三,複覈所有能接觸到我方高階軍官的中國人,醫生、翻譯、高階雇員……一個都不能放過。”
他微微停頓,補充道。
“在租界,調查必須秘密進行。重點不是抓捕,而是觀察,尋找任何與他們身份不符的‘異常’。”
高橋信一沉默了。
島田的方法,像一張冰冷而精密的蛛網,緩慢卻致命。
這比影佐那種瘋狗式的抓捕要高明得多,也危險得多。
“那就……按這個方向辦。”高橋疲憊地揮了揮手。
澀穀三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冇有反對。
這張由理性和懷疑編織的暗網,以島田為中心,開始悄然撒向上海。
它抓不住那架來自未來的無人機。
但它足以網住這個時代所有試圖追趕光明的先行者。
……
法租界,葉清歡彆墅。
次日傍晚,《申報》裡夾帶的商業票據,無聲地躺在桌上。
密文在特殊藥水下顯形,王景山的情報簡潔而致命。
“新來者‘島田’,不尋刀兵,專究‘機巧之源’。已派人滲透大學、印書館、洋行機修處。租界巡捕房內線稱,日方正索要‘通曉機械、化工、物理’之華人名錄,尤其是有留洋背景者。”
“另,軍統方麵廣撒英雄帖,尋找‘驚天手筆’的製造者,欲‘共圖大業’。”
“學堂內,有熱血青年密謀‘誅賊’,恐生事端。”
葉清歡的指尖劃過密文,預感成真。
島田的調查方向,精準、刁鑽,直指技術核心。
這比任何基於行動痕跡的追查都棘手,它是一場覆蓋全城的背景審查。
而軍統的冒進和學生的衝動,則是兩顆隨時可能被引爆的炸彈,會將無數無辜者捲入其中。
她必須立刻調整。
給“利刃”核心的指令,用密碼寫下:
【風轉向,查技溯人。全體蟄伏,斬斷所有非必要社會聯絡,嚴禁與任何技術背景者接觸。清理舊物。】
水滴,必須重新彙入大海。
給王景山的回信,則需要更巧妙的引導:
【諸友均安。時局詭譎,宜靜觀其變。少年血勇可嘉,然雛鷹易折。可否請德高望重之長者,以古喻今,勸其藏鋒,以待天時?江湖險惡,務必珍重。】
儲存火種,比一時之快更重要。
她將兩份密信分彆封裝。
一份,將混在乾淨的床單裡,由小六子在醫院完成傳遞。
另一份,則會成為“慶餘堂”藥材訂單的一部分。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
夜色下的法租界一片靜謐。
但她能感覺到,那張名為“技術排查”的無形之網,正在頭頂一寸寸地收緊。
島田找不到無人機。
但他可能會找到一個為報國仇而自製炸藥的化學係學生。
可能會找到一個偷偷研究無線電的工程師。
可能會找到無數個心懷抗日誌向,卻在技術上露出蛛絲馬跡的普通人。
這場由她掀起的風暴,其漣漪正在失控擴散。
她自己暫時是安全的。
一個“醫術精湛、背景清白、救治了大量日軍傷員”的女醫生,還不在島田的雷達上。
但壓力正在層層傳導。
她必須像一顆沉入深海的石子,靜默,等待。
同時,她也要警惕著,彆讓自己點燃的這場大火,燒掉了那些同樣在黑暗中前行的、微弱的同路人。
夜還很長。
網正在織。
而她這個真正的獵手,需要比織網者,有更深沉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