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會醫院,走廊儘頭。
一間充作儲物室的逼仄房間裡,葉清歡背靠冰冷的鐵皮櫃。
門外,日語的嘶吼聲、傷員瀕死的呻吟聲、金屬器械的撞擊聲,交織成地獄的交響。
空氣中,血腥味與消毒水的味道擰成一股刺鼻的氣息,鑽入肺腑。
她剛結束一台長達四小時的手術,為一名日軍少佐清創縫合,順便合理的切掉了受傷有點重的右手拇指。命保住了,代價是以後再也不能右手握槍了。整個手術
對於葉醫生而言,合理的切掉右手的拇指再簡單不過了。她知道島田在整個診治過程觀察她,整個診治過程她表現得既專業又嚴謹,給出的建議和日本井口軍醫是一致的。手術中她利落的切除,平整的縫合讓井口都發出讚歎,她知道自己是一個對他們有用的中國人,但絕不是日軍島田說的是朋友,而更像是一件工具,不需要任何尊重,可以隨時丟棄!
在她周圍在她知道的或不知道的地方都有日本人和特務默默地隨時隨刻的審查她,一旦有疑問他們就會像她處理那節壞死的拇指一樣毫不猶豫的的處理掉她!
此刻,橡膠手套上還殘留著那個敵人的血,黏膩,溫熱。
她的身體感知到了疲憊,但精神卻處在一片絕對的澄澈與空寂之中。
那是神明降下審判後,俯瞰人間煉獄的冰冷。
透過狹窄的氣窗,上海的夜空陰沉壓抑,不見星光。
探照燈的光柱像瘋獸的觸手,胡亂地撕扯著城市的夜幕。
虹口方向,爆炸的餘燼似乎仍在燃燒,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巨大傷口,向天空滲著血色的煙塵。
襲擊已經過去了大半天,這座城市卻像被扼住了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瀕死的痙攣。
日軍的搜尋隊氣急敗壞,在裡弄間瘋狂衝撞,砸門聲和粗暴的喝罵此起彼伏。
他們在尋找根本不存在的“潛入者”,在挖掘根本不存在的“重炮陣地”。最後裡弄裡的三個婦女被他們拖走,不顧老人下跪的苦苦哀求,誰的知道她們會遭遇什麼,隻是希望最後能被放回來。
高橋信一那張因極度震怒而扭曲的臉,在她腦中一閃而過。
他咆哮著,命令手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手,卻連敵人來自哪個方向都一無所知。
這份建立在無知之上的暴怒,滑稽得令人發笑,又因其背後所代表的絕對暴力,而讓人倍感心寒。
葉清歡闔上雙眼。
爆炸瞬間的白光,撕裂耳膜的轟鳴,殘破的肢體與飛濺的勳章,一切都鐫刻在她的眼中。
她成功了。
以一種超越這個時代所有想象力的方式,將複仇的雷霆精準地傾瀉在了那群劊子手的頭頂。
朝香宮鳩彥王、中島今朝吾、向井敏明、野田毅……
一個個在中國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名字,被她以純物理的方式,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除。
那一瞬間的快意,如電流般掠過全身,卻又迅速被更沉重的現實感所覆蓋。
這改變不了什麼。
改變不了太原的陷落,改變不了南京的血海深仇,更改變不了半壁江山淪喪的現狀。
此刻,華北、華中、華南,炮火仍在蔓延,哭嚎聲從未停歇。
前線在敗退,人心在動搖,“抗戰必亡”的毒素正在陰暗的角落裡滋生。
爆炸的巨響終會平息,日軍的混亂也會被強力彈壓。
然後呢?
這次襲擊,除了斬殺幾個罪魁,除了讓敵人短暫的驚恐與震怒,還能留下什麼?仍舊每天都有同胞遇難,每天都有敗類投敵。
那些在鐵蹄下麻木呻吟的同胞,會因此而抬起頭顱嗎?
那些在戰壕裡絕望堅守的將士,會因此而握緊槍桿嗎?
那些在後方彷徨觀望的國人,會因此而看到一絲光亮嗎?
一個念頭,不是靈光一閃,而是經過精密計算後,自然浮現的下一步行動方案。
斬殺敵酋,隻是這場戰爭的第一步。
輿論,纔是能殺死一個帝國的誅心之劍。
日軍必然會動用一切力量,掩蓋這次堪稱國恥的巨大損失。
朝香宮鳩彥王之死,將被粉飾成“急病暴斃”;中島今朝吾的屍首分離,會被謊稱為“意外事故”。
他們絕不允許佔領區的中國人知道真相,更不允許國際社會看到他們“皇軍”的脆弱。他們甚至不會讓自己的國民瞭解這些。
就像前世,都已經到了1945年,美軍已經在日本本土開展了‘燒烤’模式。而嘴硬的軍國主義當權者仍然在鼓吹皇軍不可戰勝,宣傳皇軍打的英美丟盔卸甲,宣傳他們的大東亞共榮圈......
他們要維持“不可戰勝”的神話。
而她要做的,就是親手打碎這個神話。
用最響亮的聲音,將真相的碎片,狠狠紮進每一箇中國人的心裡,也紮進全世界的眼睛裡。
利刃,不僅要斬敵酋之首,更要斬斷同胞心中的恐懼,斬出一條通往希望的血路!
葉清歡睜開眼,瞳孔深處,那片燃燒後的空寂化為一片銳利如刀的寒芒。
她要打造一個代號,一個能讓敵人聞風喪膽,讓同胞熱血沸騰的符號。
“利刃”是組織的名字。
它的指揮官,叫——夜鶯。
在最深沉的黑夜裡放聲歌唱,以血啼鳴,預告黎明。
她需要一部電台。
不,她需要的不是一部普通的電台。
她需要一個能響徹天際的驚雷。
她不需要密碼,她要用國際通用的摩斯電碼,用最清晰的波段,向全世界廣播。
這份戰報,將是刺向日寇心臟的第二刀,是點燃四萬萬同胞心中希望的燎原之火!
計劃在她腦中飛速成型,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
電文的內容,必須是宣言,是控訴,更是集結號。
它要像一首淬血的戰歌,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侵略者的臉上,也抽醒那些麻木、動搖的靈魂。
葉清歡最後瞥了一眼窗外。
日軍的探照燈光柱,像一隻巨大的獨眼,徒勞地掃視著這座它永遠無法真正征服的城市。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夜,讓電波承載雷霆,去撕裂這片死寂的黑暗。
............
數小時後,法租界邊緣,一棟廢棄公寓的頂層閣樓。
葉清歡換上一身工人裝束,臉上塗著油汙,在一張破桌前坐下。
桌上,是一台係統出品的“加密大功率發報機”,外殼老舊,內裡卻是這個時代無法理解的科技造物。
她戴上耳機,手指懸停在電鍵上。
整個上海都在戒嚴的窒息中沉默,唯有她的心跳,沉穩如鐘。
指尖落下。
噠—噠—噠—噠—
清脆的敲擊聲在閣樓中響起,化作無形的電波,刺破夜空,射向四麵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