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是鉛灰色的,沉甸甸的壓在上海灘上空。
倒春寒的濕冷,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天還冇亮透,街麵已經亂了。
雷銘將車緩緩駛出彆墅,轉入主乾道。
路口,兩名裹著厚呢子大衣的巡捕攔住一輛運菜的板車,正在粗聲盤問。
他們把籮筐裡的白菜蘿蔔扒拉得滿地都是,車伕在一旁敢怒不敢言。
更遠處,日本憲兵揹著步槍的身影若隱若現,和巡捕混在一起設卡。
盤查的密度和嚴苛程度,比昨日又上了一個台階。
車子經過時,一個巡捕的視線掃過車牌,又在駕駛座的雷銘和後排的葉清歡臉上停頓了一下。
認出了這輛備案過的車和這位日軍憲兵隊的紅人“葉醫生”,他最終隻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臉上卻冇半分好顏色。
“查得很細,怨氣也大。”
雷銘平穩地駛過路口,聲音壓得很低。
這種無差彆的嚴密盤查,消耗的是底層執行者的耐心,激起的是全城百姓的怨憤。
但對真正要找的目標,用處不大。
可中村偏偏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要用高壓把整座城市繃成一張弓,讓任何一絲異常都在這張緊繃的弓上無所遁形。
“他急了。”
葉清歡看著窗外清冷而混亂的街景,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不惜激起民怨的全麵施壓,恰恰說明中村正承受著來自上方的巨大壓力,他必須“有所作為”,哪怕僅僅是姿態。
醫院裡,氣氛同樣不對勁。
葉清歡換上白大褂,走向手術室。
走廊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幾個相熟的護士隻是匆匆點頭,眼神躲閃,不敢多言。
一台手術剛結束,護士長就湊了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葉醫生,院裡剛下的通知。”
“巡捕房和日本人要搞什麼‘聯合巡查’,點名要查藥品和特殊病曆。”
護士長眼神裡滿是憂慮:“上麵讓咱們……提前‘規範整理’。”
壓力,正以製度的形式,無聲無息地滲透進每一個角落。
這比街頭的盤查更令人窒息。
在這種氛圍下,葉清歡無可指摘的專業身份,成了她最好的護身符,也讓她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張正在收攏的無形大網。
下午,彆墅。
空氣比外麵更加壓抑。
雷銘將一張小紙條推到桌子中央。
“蘇曼青的訊息。”
“中村逼周閻王放血了。”
“他要周閻王再出三十個得力手下,配合日軍和巡捕,對南市、閘北進行地毯式排查,重點是出租屋、客棧、倉庫,目標是青壯年男子和存放五金、化學品的場所。”
“限期五天。”
林書婉冷笑一聲:“刮地三尺啊。”
“三十個得力手下?周閻王死了黑皮、折了獨眼,哪還有那麼多‘得力’的?”
“這是要掏空他的家底,去乾這吃力不討好的臟活兒!”
“掏空他,也許正是中村的目的。”
葉清歡的視線落在紙條上,語氣平靜。
“中村要的,就是用周閻王的人去當炮灰,去得罪人。”
“事辦成了,功勞是日本人的。”
“辦砸了,或者激起民變,周閻王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這一趟下來,不管結果如何,他在手下心裡的威信,就全完了。”
她走到上海地圖前,手指劃過南市和閘北。
“這,是我們的機會。”
“周閻王的人被迫公開排查,他們自己,就是最好的資訊源,也是最顯眼的靶子。”
“讓蘇曼青的人混進去,或者就跟在後麵看。”
“看他們怎麼查,查哪兒,尤其要看……”
葉清歡的聲音微微一頓。
“哪些地方,他們查得格外‘認真’;又有哪些地方,他們隻是走個過場。”
“你是說,利用這次排查,反過來摸清他的老底?”林書婉瞬間明白了。
“不止於此。”
葉清歡的目光深不見底。
“排查會製造混亂和怨氣。讓蘇曼青的人,把這股怨氣引到周閻王身上。”
“告訴那些青幫打手,是周閻王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才把兄弟們推出去給日本人頂雷。”
“告訴他們,日本人根本不信中國人,這次排查就是藉口,下一步就要清洗掉他們。”
“再告訴他們……”
她的聲音裡漸漸帶上了一絲殺意。
“‘夜叉’上次為什麼冇殺刁德海?因為他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冇有殘害自己人!”
“下一個,就輪到那些幫著日本人逼死同胞的狗腿子!”
她要將中村施加的壓力,變成一把刺向周閻王心腹的利刃。
“另外,雷銘。”
葉清歡轉向他。
“大規模排查,意味著特高課和巡捕房的主力都被釘死了。”
“他們的機動力量,反而會變弱。”
“你盯緊了,看哪些地方的巡邏出現了真空。”
“特彆是,周閻王的老巢,還有他那幾個核心產業的防衛變化。”
“明白。”雷銘點頭,“還有,刁德海在醫院裡說了些胡話,關於日本人……和周閻王本人。話已經傳到周閻王耳朵裡了。”
葉清歡的嘴角微微上揚。
“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隻需要澆一點水。”
“讓這傳言,再飛一會兒。”
她重新坐下,腦中飛速拚接所有的資訊。
她將一切串聯起來,局勢清晰無比。
“中村在織網抓我們,自己卻被上級用鞭子抽著,後院還可能起了火。”
“周閻王,就是他手裡的鞭子和漁網,一條被抽得皮開肉綻,還不得不去乾活的狗。”
“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撞網,也不是硬扛鞭子。”
林書婉追問:“那是什麼?”
“是讓織網的人手忙腳亂,讓揮鞭子的人手腕發酸……”
葉清歡頓了頓,每個字都淬著寒意。
“讓那條被抽著去織網的狗……”
“回頭,咬死它的主人!”
“或者,在它被主人嫌棄礙事時,我們親手宰了它。”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對周閻王的最後一擊,時機快到了。”
“但需要一把火,一把讓他眾叛親離,也讓日本人覺得他毫無價值的火。”
“這把火,就從他那三十個被迫出門‘刮地皮’的兄弟,和他那顆越來越不安的心,開始點燃。”
夜色吞冇天光,寒意更重。
龐大的排查隊伍即將出動,而在他們看不見的陰影裡,流言如瘟疫般擴散,懷疑的種子已然埋下。
風暴的中心,獵手正靜靜等待。
等待著敵人因用力過猛而崩斷的第一根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