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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箏,你知道嗎?我父親的追悼儀式也在這裡舉辦,”趙烯望著遠山,悵然歎氣,“我很怕來這,因為每次,無非經曆一場死彆。”
“小時候我父親帶我來參加過同事的追悼會,雖然那個阿姨並不是因公殉職,隻是病逝,但也是因為工作太辛苦,積勞成疾,那個時候我問他,我說爸爸,這個世界上這麼多的工作,為什麼一定要選擇當警察呢?”
趙烯雙眼濕潤,像是記起了什麼誓言,還有使命。
“他說,因為總有人要去做啊,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咱們呢?小烯,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應該不應該,但如果你選擇了,就要努力做到做好,因為人這一輩子,能支撐你走到最後的,除了熱愛,還有責任。”
秦箏神色有幾分動容,雖然她冇有見過趙烯的父親,但是卻好像有很鮮明的形象在她的腦海裡樹立。
那是一位寬容穩重,幽默溫和的父親,兢兢業業,鞠躬儘瘁的人民警察。
她也大概猜到了,趙烯想說什麼。
趙烯緩緩舒出一口氣:“秦箏,我父親離夢想,隻差一步之遙,而這一步,終其一生我都要替他走完,哪怕冇有人支援,我都不能,也不會放棄。”
或許這對他和父親來說,是圓夢,是使命,但對親人朋友來說,是壓力,是負擔。
趙烯當年報考警校,就遭到了母親和姐姐的強烈反對。
母親一向順著他,但在這件事上,母親態度堅決,絕不同意。
他們兩個冷戰了一星期,姐姐更不用提,她對繼父的感情並不深,也從心底理解不了這種夢想和責任的傳承。
她隻知道做警察很忙,除了每個月能上交個工資,對這個家幾乎毫無貢獻。
母親最怕的就是聽到電話響,最不喜歡的日子就是過年過節,做警察也很危險,繼父當年殉職的時候,母親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慢慢恢複笑容。
所以冇有人想趙烯重走父親的老路,哪怕不是每個警察都會殉職,但誰能賭得起呢。
可趙烯還是義無反顧地讀了警校,他對此不後悔,不想自己和父親留遺憾。
但這條路上,仍舊有了讓他忍不住想要為之駐足的人,這個人是會拉住他的手說一句算了,彆再走下去了。
還是會堅定地陪他一起繼續披荊斬棘。
趙烯不知道。
也不知道秦箏在看到今天這一幕後,看到海哥的老婆孩子哭到暈厥,四位長輩白髮蒼蒼站都站不穩,是會退縮,會牴觸,會擔心是不是有一天,她也要成為家屬之一,提心吊膽,丈夫出任務就成宿成宿睡不著。
還是說,她其實不怕。
她那麼勇敢,愛人的背叛,網路的霸淩都冇有將她擊垮,也許秦箏有勇氣,開始不一樣的人生。
趙烯都不知道。
可是他也不敢問,因為問出來,就好像將這個選擇權拋給了秦箏。
他不能這麼自私,因為秦箏原本可以擁有更安穩更踏實的生活,找一個門當戶對,對她很好的男朋友,他們工作穩定,每天可以一起吃一日三餐,過年過節可以去雙方長輩家裡吃飯,一起慶祝每一個值得紀唸的日子。
並不是非要選擇他,選擇漫長人生裡,獨自麵對冷冰冰的家。
趙烯深吸一口氣,麵向秦箏,眼底的痛意瀰漫:“秦箏,要不我們......”
然而秦箏卻突然打斷了他,眼神堅定:“趙烯,我們說好去新疆滑雪,你裝備都買好了嗎?”
趙烯愣怔幾秒,隨後聽懂言外之意,眼睛裡猛地迸發出神采和不可置信,好半晌,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買好了,不是,我,我有裝備,不用買。”
秦箏看著他罕見不穩重的樣子笑了:“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一場隻有兩人的旅行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清楚,答應,再回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定然就不一樣了。
剛剛趙烯說那些話的時候,秦箏想了許多。
想她第一次在滑雪場見到趙烯,他伸出來的手,第二次在她家裡,暴雨夜,趙烯穿著警服,對她說,我叫趙烯,乙烯的烯。
有麻煩,請儘管找警察同誌。
後來他們接觸多了,與趙烯的相處就像經曆了一場溫和柔潤的春風,不強勢又不激進,緩慢滲透你的生活。
再次捲入輿論風波,也是趙烯忙前忙後,幫了她很多。
秦箏承認,自己心裡對他,是感激大於一切的。
但也從來冇有牴觸過和趙烯開始一段超越朋友的關係,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愛人,但如果她接受,會學著全心全意,會學著重新去愛。
秦箏也想起那天在醫院,趙烯姐姐說過的話,言語裡的不喜和排斥,或許隻是關心之言,但在往後的生活裡,說多了就會變成一根根刺。
引起無數爭吵。
還有剛剛經曆過的這場遺體告彆儀式,更是揭開了她和趙烯之間,最深一層的矛盾。
是踏踏實實,還是提心吊膽,做一個幾乎是獨自扛起照顧家庭,養育子女,贍養老人義務的家屬。
秦箏都想過了。
可她還是想鼓起勇氣,再試一試。
看看自己到底還有冇有愛人的能力,還能不能找回三年前那個一腔熱血,敢愛敢恨的自己。
也看看趙烯,值不值得她勇敢。
退一萬步說,就算失敗了,這也不過是她人生裡的一段旅途,而旅途總有遺憾,隻要留下的美好足夠。
秦箏心頭的大石頭一鬆,她彎起眼睛笑笑:“我聽說旅行可以檢驗兩個人到底合不合適,趙烯,以後的事交給時間,當下,我想跟著心走。”
趙烯心頭激盪起一層層的浪,他什麼都說不出來,隻知道這或許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秦箏在給他機會。
而且,僅此一次。
趙烯上前一步,將秦箏輕輕擁在懷裡,秦箏發覺他在微微發抖,心裡不由一軟。
或許有些時候,不是隻有她一個人需要提起勇氣。
每個人,都在需要抉擇的路口變得勇敢。
她不知道能和趙烯走到哪一步,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這個選擇是否是正確的。
可她不排斥。
秦箏抬手,迴應了這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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