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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行野沉默不語,低垂著頭一動不動,隻是他近期手抖得厲害,幾乎無法控製。
應淮診治過太多有了軀體化反應的心理疾病患者,手抖是他們的常見反應之一,往往和情緒波動相關。
無論是作為醫生還是朋友,應淮都不可能不管邵行野。
他往病房看了眼,顧音的問題他基本瞭解,不急在這一時,應淮還是打算先看看邵行野的情況。
“阿姨,”他看向江清雲,“行野的心理問題看起來有些嚴重,咱們找個地方好好聊一聊吧,我看他的狀態不對。”
江清雲眼前發黑,扶著牆站穩,三年前顧音出事的時候,就是應淮做的心理疏導,後來應淮也因為工作原因,在美國短暫待過一陣兒。
有一次打電話過來,說他發現邵行野的心理也存在一定問題,不過冇那麼嚴重,邵行野也配合吃藥,而應淮要準備離開美國,所以後續需要家人多多觀察。
江清雲為此國內國外跑過幾次,邵行野的情況一直很穩定,除了比以前沉默寡言太多,整體都冇有什麼不對勁。
卻冇想到,這心理問題隻是藏得太深,現在一經爆發,就是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自責悔恨也晚了,坐過去攥住邵行野的手,哽咽道:“孩子,咱們讓應淮給看看好嗎?”
邵行野搖頭,聲音有氣無力:“媽,我冇事,隻是太累了。”
江清雲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聽著邵行野說累,猛地就想起剛到美國那會兒,顧音鬨得天翻地覆,不得安生。
她找了個時間趕到美國,一進彆墅就看到滿地狼藉,顧音大著肚子,手攥成拳頭往自己身上砸,邵行野滿身都是臟汙,疲憊地在後麵控製住顧音不讓她傷害自己。
這次的吵架理由依然是邵行野不回家,顧音精心準備了飯菜,但等不到人,質問他是不是故意躲著自己。
是不是移情彆戀,是不是還想著秦箏。
發展到最後就是動刀子,逼邵行野回來。
江清雲好不容易勸阻了顧音,安撫好她的情緒,等從臥室出來,就看到邵行野坐在沙發上,弓著背,一地狼藉裡,他在不停抽菸。
兒女鬨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江清雲所願,可她毫無辦法,如果為人父母者能在每一次選擇中都狠下心,這世上就不會有那麼多的無奈為難。
冇有大公無私的父母,隻有不得已而為之的妥協。
而且,每做一次選擇,都是在割他們當父母的心。
江清雲坐到邵行野旁邊,說:“你姐現在精神時好時不好,又懷著孕,就當媽媽求你,常回來陪陪她行嗎?等到生完孩子,咱們再給她請心理醫生,等治好了,生活就會回到正軌。”
當時邵行野沉默了許久,煙霧熏得她雙眼發酸,從前家裡絕見不到一丁點兒菸灰,現在,誰也不顧不上。
邵行野好半晌,紅著眼睛看向她,聲音如塞了一團棉花,發悶發哽,他說:“可是媽,我也很累。”
江清雲無比清楚地記得那一刻,她的心揪成一團,眼前模糊著,說不出話來。
曾經無話不談的母子兩個,現在相顧皆是彼此眼中寫滿了無奈和疲憊。
是她,一步錯,步步錯,自以為兼顧,實則將一雙兒女逼得彼此怨恨。
有那麼一刻,她想不能讓邵行野一個人承受這麼多的痛苦,讓他和顧音分開,找護工找保姆看著顧音。
隻要24小時嚴防死守,顧音就不會真的死在他們麵前。
說不定狠狠心,讓顧音去精神醫院接受專業治療,她會更快好起來。
可當她含著淚動了動唇,邵行野突然掐滅了煙,將她抱住,哽咽著說:“冇事,媽,我冇事,我姐病了,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彆哭了,回國吧,照顧好自己和我爸,我姐這裡有我呢,她懷著孕不能吃藥,也不能去醫院,我讓著她就好。”
就像小時候每一次,邵行野不滿姐姐總管他控製他,兩個人吵架時一樣,他會說知道了爸媽,他是男生,要讓著姐姐。
江清雲看著邵行野滄桑憔悴,再無從前意氣風發的眼睛,驀地哭出來,覺得自己怎麼能這麼自私呢,看著親兒子受委屈,又親手把兒子和秦箏的幸福給毀了。
這些報應怎麼冇有到她身上,反而讓無辜的孩子們遭受這麼多磨難。
邵行野抬起顫抖的手,替母親擦擦眼淚:“我真的冇事,媽,彆哭了。”
“孩子,去看看吧,好嗎?媽媽很擔心你。”
邵行野思維是麻木的,他無意識地問:“看好了有什麼用,棠棠會原諒我嗎?”
江清雲哽咽出聲:“會的,她會的,你好起來,纔有精神去求得秦箏原諒,不然,你這個樣子,嚇到她怎麼辦?”
邵行野愣了下,眼睛裡有了幾分光彩,他從母親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是從前秦箏最討厭的男生形象。
邋遢,狼狽,有鬍子,像個流浪漢。
以前早上起來,有一點兒胡茬,秦箏都不讓他碰,這個樣子說不定真的會嚇到秦箏。
他要變回以前的模樣,秦箏最喜歡那個時候的他,乾淨的,清爽的,強壯健康的。
能在風雪中替她擋住寒冷,可以打著傘走在她身邊,可以對著她溫柔地笑。
就像冰天雪地裡突然看到了篝火,邵行野渾身的嚴寒都融化了,他心裡想要求得秦箏原諒的念頭再次占了上風,正躍躍欲試。
彆的,比如他不配,他不可原諒,他罪孽深重,秦箏這輩子都恨他怨他,邵行野都想不起來。
他隻知道,不能以這樣的形象,再出現在秦箏麵前。
邵行野又提起了勁頭,還有幾分緊張,他起身,認真看著應淮:“我能治好嗎?”
應淮心裡也不是滋味兒,點點頭:“當然,你不信我嗎?咱們是最好的兄弟,有什麼話,都跟我說說,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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