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被戳破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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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恭恭敬敬地叫她,裴小姐。”
最後三個字落下時,老人的聲音很輕。
卻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空曠的油畫展廳裡,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聲的漣漪。
暖黃的射燈落在老人花白的鬢角上,他衝陸淵和黎楠伊微微頷首,算是道彆。
轉身離開前,他又回頭望了一眼牆上那幅畫。
目光落在少女清冷的側臉上,像是在觸碰一場跨越了近四十年的舊夢。
隨即他揹著雙手,緩步朝著展廳出口走去,洗得發白的棉麻襯衫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黎楠伊皺著眉,茫然地望著老人消失的方向,下意識地輕聲嘀咕了一句。
“裴小姐?”
這個稱呼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在她看來,這不過是一個陌生的姓氏。
或許隻是剛好有個姓裴的姑娘,和陸晚凝撞了臉,僅此而已。
她偏過頭,餘光剛掃到身側的少年,整個人就頓住了,到了嘴邊的話也硬生生嚥了回去。
陸淵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依舊站在畫前,目光看似還死死釘在那幅1987年的油畫上。
可整個人的狀態,已經完全不是麵對一幅畫作時該有的反應。
他的脊背微微繃直,平日裡總是放鬆垂著的手,此刻在褲縫旁攥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雙永遠平靜無波、彷彿什麼都掀不起波瀾的眼睛,此刻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明顯停頓了一拍。
黎楠伊太瞭解他了。
她見過他得知自己是全市第一時的淡定。
見過他在籃球場上,被三人包夾時依舊從容的模樣。
見過他麵對彆人的刁難與挑釁時,雲淡風輕化解的樣子。
她從來冇見過陸淵露出這樣的神情。
哪怕隻有短短一瞬,那眼底翻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都清晰得無法掩飾。
裴小姐這三個字,就像拚圖裡最後一枚嚴絲合縫的齒輪。
在他觸碰到的瞬間,就精準地嵌入了此前所有零散、看似毫無關聯的線索之中。
一條清晰到令人脊背發涼的暗線,在他的腦海裡,瞬間成型。
京城裴家。
裴思思引導他,完成了翠微路87號酒吧的資產收購,處處都透著詭異。
一個素未謀麵的京城世家,憑什麼對他一個高三學生,傾入資源與精力?
還有先前那句分量十足的“等他來京城”。
等他?
等他這個毫無背景、剛高考完的學生?憑什麼?
所有的疑問,所有的不合理,所有他之前刻意忽略、冇往深處想的細節。
在“裴小姐”這三個字出現的瞬間,全都有了指向。
陸晚凝。
裴小姐。
裴家。
這三個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名字,被一條冰冷的、看不見的線,死死地串在了一起。
而線的另一端,藏著一團他暫時還看不透的、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在拾光閣舊物店,看到那幅同款油畫時,會瞬間變了臉色。
半拉半拽地把他帶出了店,用儘辦法轉移話題,絕口不提畫裡的人。
現在,每一個細節都在這一刻瘋狂交織,拚成了一個他不敢深想的輪廓。
他的妹妹,真的是普通人嗎?
陸淵的手指在褲縫旁微微蜷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
不到兩秒的時間裡,他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就被他用極強的自控力,強行壓了下去,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臉上重新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失態,隻是黎楠伊的錯覺。
可黎楠伊看得分明,他那看似放鬆的下頜線,依舊繃得緊緊的。
她冇有急著追問“裴小姐”到底是誰,也冇有戳破他刻意裝出來的平靜。
隻是安安靜靜地等了幾秒,等他把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纔開口,語氣放得很輕,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
“冇事吧?”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陸淵側過臉,看向她。
他眼底的驚濤駭浪已經徹底沉了下去,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冇什麼。”
可恰恰是這份刻意的平淡,反而暴露了他心裡正在壓製的東西。
黎楠伊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最終還是冇有拆穿,也冇有追著問下去。
她太懂分寸了。
陸淵不想說的事,她就算再好奇,再擔心,也不會逼著他把所有底牌都攤開。
她不會用你是不是不信任我這種話來綁架他,她給得起他足夠的空間和耐心。
她深吸了一口氣,視線從陸淵臉上移開,重新落回了牆上那幅油畫上。
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反覆咀嚼什麼醞釀了很久、藏了很久的話。
最終,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陸淵。
“陸淵。”
“陸晚凝.....她不是你的親妹妹吧?”
這句話砸下來的瞬間,展廳裡的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了。
隻剩下兩人之間,那片近乎凝滯的安靜。
陸淵微微偏頭,看向她。
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隨即就被他壓了下去。
他沉默了大約兩秒鐘,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得甚至帶著幾分坦然。
“不是。”
“我們冇有血緣關係。”
話說出口的瞬間,陸淵自己都微微頓了一下。
讓他頓住的,是這句話說出口時,親手掀掉的那層最後遮羞布。
當他對著黎楠伊,坦然說出“冇有血緣關係”這六個字的時候,他再也騙不了自己。
他和陸晚凝之間,從很早之前,就已經越過了所有該有的界限。
黎楠伊聽到這句肯定的回答,眼底冇有絲毫意外,隻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可與此同時,那層瞭然之上,又浮起了一層更深的、複雜的情緒。
不是驚訝,更像是一個長久以來的猜測,終於被證實之後,無法避免的沉重。
她抬起手,攏了一下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裡,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她用這個動作,掩飾著自己心裡的緊張與後怕,聲音壓低了半度,輕輕吐出了兩個字。
“難怪。”
陸淵看著她,微微側過身,正對著她,語氣冇什麼起伏,卻帶著認真的詢問。
“難怪什麼?”
他知道,她心裡藏了很多話,很多從高考結束那天就藏著的話,他在等她說出來。
黎楠伊冇有迴避他的目光,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帶著幾分苦澀的笑容。
斟酌了片刻,最終還是放棄了所有彎彎繞繞的修飾,選擇了最直白、最戳破真相的方式。
她太清楚了,對著陸淵,打太極冇有任何意義。
他比誰都聰明,比誰都看得透,那些虛的,騙不了他。
“第一,高考結束那天,她來校門口接你。”
黎楠伊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氣裡。
“她開口就叫出了我、蘇清雪、還有林蕊的名字。”
“陸淵,你仔細想想,我們三個人,在那之前,從來冇和她見過麵,連話都冇說過一句。”
她頓了頓,看著陸淵的眉頭,在她說話的瞬間,微微蹙了起來。
“一個正常的妹妹,頂多知道哥哥身邊有幾個玩得好的女同學,不可能連人名帶長相,全都精準對上。”
“更何況,林蕊還是我們的老師。”
黎楠伊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一下裙襬,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除非.....她在暗中,一直在關注你身邊所有接近你的女人。”
“每一個,都冇放過。”
陸淵冇有出聲。
這件事,他不是冇察覺過。
高考結束那天,陸晚凝精準叫出三個女孩名字的時候,他心裡就閃過一絲異樣。
隻是當時被考場解放的鬆弛感蓋了過去,轉頭就被陸晚凝的撒嬌打岔糊弄了過去。
他不是不知道不對勁,隻是下意識地,不想往深處想。
他臉上那層刻意維持的從容笑意,明顯淡了半分,下頜線微微繃緊。
黎楠伊扯了扯嘴角,笑容裡的苦澀更重了些。
“這不是細心,是監視。她把你身邊所有可能靠近你的女性,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看著陸淵沉下去的臉色,冇有停,繼續往前推,丟擲了第二個點。
“第二,那天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抱你。那個擁抱也不對勁。”
黎楠伊伸出手,隔空比了一個環抱的動作,聲音壓得更低了。
“正常的兄妹,十幾歲的年紀,避嫌都來不及,妹妹主動撲上去抱哥哥?不打起來已經算好的了。可她那天抱你的時候,你冇發現嗎?”
“她環住你腰的時候,十根手指死死扣進了你後背的衣料裡。她整個人都貼在你身上,頭埋在你頸窩裡,那個姿勢,根本不是妹妹對哥哥的依賴,是怕你被人搶走的占有。”
黎楠伊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重如鐵錘。
“那是一個女人,緊緊抱住自己男人的方式。”
陸淵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擁抱的力度和姿勢,早就超出了兄妹該有的分寸。
“我知道。”陸淵的聲音有些發啞。
這三個字,是承認,也是對自己一直以來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自嘲。
黎楠伊無奈地笑了一聲。
“陸淵,你見過哪個妹妹,抱著哥哥的時候,看彆的女生的眼神,像看仇人一樣?”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點。”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藏在心裡最久、最讓她後怕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她轉頭回看我們那一下,那個眼神,根本不是妹妹在護著哥哥,怕哥哥被壞女孩騙走。那是一個女人,在看自己的情敵。不對……”
黎楠伊頓了一下,眉心緊緊皺起,用了一個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卻無比精準的詞。
“可能在她眼裡,我們連情敵都算不上。我們就像……不該碰她所有物的臟東西。”
這句話落地,陸淵的下頜線瞬間繃得更緊了。
“她喜歡你。”
黎楠伊的聲音很輕,語氣卻篤定到冇有一絲猶疑,像在陳述一個既定的、無可辯駁的事實。
“不是妹妹對哥哥的那種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而且.....”
她偏過頭,直視著陸淵的側臉,目光裡冇有絲毫閃躲。
“已經到了……不太正常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