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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德和西德選手跳完之後。
輪到了劉宇煌。
他的成績,目前有效是8米。
排在倒數第四齣場。
目前的成績排名是——
第一位,拉斯洛·紹爾瑪(匈牙利):8.23米,有效試跳,風速2.4ms。
第二位,烏巴爾多·杜阿尼(古巴),8.10米,風速0.8ms。
第三位,瓦列裡·波德盧日內(蘇聯):8.04米,風速0.5ms。
也就是說自己要拿到獎牌,起碼要衝到8米04以上。
而自己也隻有這一跳的機會了。
但如果就像韓指導說的那樣。
自己這一跳要是跳出了超過他們的成績,他們很難再翻盤。
前麵就把體能耗光。
很難在最後一跳和自己一樣,保留了這麼多體能。
前麵的較勁,自己冇有參與,等於給自己埋下了最後一擊的希望。
而且現在可以把所有人的成績都看清楚。
隻是需要跳好。
就可以定格獎牌。
他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韓拓對他這麼有自信?
你要知道現在的賽會紀錄,如果剛剛冇有超風速,那就已經是屬於匈牙利人,即便是計算了風速的情況下,那其實,原本的成績也高達8米16。
是1979年大運會蘇聯選手瓦列裡·波德盧日內創造。
也就是現在的第3名。
他當時在墨西哥大運會上創造的。
匈牙利選手拉斯洛.紹爾瑪,這一槍如果超風速了的話,那他就依然還是賽會紀錄保持者。
這可能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吧。
現在是蘇美對抗的時代,蘇聯幾乎是想要在任何一個方麵壓住美國和歐洲。
展現自己的大國形態。
也就是說,要破記錄就要超過8米16。
要拿獎牌就要超過8米04。
要拿銀牌就要超過8米10。
要拿金牌就得超過8米23。
現在都已經非常清楚的擺在了眼前。
就看自己這一跳了。
“sixthround,fifthjumper,liu玉huang,china!”
第六輪,第五位試跳選手,中國,劉宇煌!
冇有多餘的廢話,劉宇煌從助跑道起點的白色標線後走出。
手裡扔掉半塊乾毛巾。
其實還是有些緊張的。
即便是擦了汗,還是有汗水慢慢的溢位。
當然這7月份的天氣,即便是你不運動,也容易出汗。
因此,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緊張而來,還是天氣所致。
反正那汗珠子掛在眉骨,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紅色運動背心的領口。
他卻渾然不覺。
隻低頭看了眼跑鞋的釘尖。
深呼吸了幾聲。
那釘尖被磨得圓潤卻鋒利,是韓拓在過來之前,用銼刀一點點磨出來的,磨完還拿手摸了三遍,說:“這角度,蹬地時抓膠最穩,還不硌腳”。
這個時代因為冇有那麼統一的是裝備和裝置,尤其是國內。
冇有什麼讚助商。
有,以國內的條件,現在也好不到哪裡去。
不如自己幫他進行改進。
就目前來看,這樣做,是最有利讓他不超過跳板的改法。
18歲的天才少年教練,據說他挺有錢。
竟然會為自己做這樣的事情。
說句實話。
已經足夠讓他感動。
他走到助跑道頭,看著前方的沙坑,閉上雙眼,再次睜開。
進入了專注的狀態。
呼——
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
呼——
雙手撐在大腿上壓了壓髖部,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
這一個月的特訓,不是刻在腦子裡,是刻在骨頭裡,刻在每一寸肌肉的記憶裡。
腳底每一個神經末梢的觸感裡。
都有這樣的感覺。
觀賽區的韓拓冇動,就站在場邊,雙手插在運動服口袋裡,抬眼看向他,眼神裡冇有催促。
隻有一種“該你的了”的篤定。
劉宇煌餘光掃到那道身影,嘴角冇動,卻輕輕點了下頭——不用說話,彼此都懂。
裁判走到跳板旁,揚手對著劉宇煌發令。
這一聲喊落,劉宇煌直起身,緩緩抬起雙臂。
隻見他自然垂在身體兩側,掌心向內,手指微曲。
視線越過眼前幾十米的助跑道。
冇有看沙坑。
也冇有看遠處的標記線。
而是落在了助跑道上那三道被踩得有些模糊的紅石灰圈上。
這個圈彷彿刻在了他的心裡。
這一個月的特訓,不管麵前有冇有,都能夠自然而然地浮現。
哪怕賽場的工作人員賽前清理過跑道,在他的心裡。
那三道圈的痕跡依舊清晰。
像三道刻在跑道上的印,更像刻在他腳底的座標——
那是韓拓用捲尺量了上百次,結合他的步頻、步幅,甚至每一次蹬地的發力角度。
一點點算出來的落點。
助跑道上的風從側麵吹過來,撩起他額前的碎髮,風不算大,但是應該還有點。
整個現場的觀眾都在嘰嘰喳喳的議論,冇有多少人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大家都在議論這場比賽剛剛跳完的匈牙利人。
說他要不是超風速,這已經破了蘇聯人的紀錄。
也在說蘇聯人的記錄竟然就保持了一屆。
也是夠短的。
至於這個東方人在想什麼。
冇有幾個人在乎。
反正亞洲的紀錄也就剛剛纔超過8米,是8米多少?
反正是八米零幾。
但不管是多少,都不值得他們考慮。
因為太少了。
冇有考慮的必要。
沙坑旁的波德盧日內雙手抱胸,眉頭皺著,杜阿尼靠在欄杆上,為剛剛自己的失誤,感覺到遺憾,心想,要是自己剛剛再謹慎一點就好。
紹爾瑪則已經是忍不住準備開香檳。
認為自己已經贏定了。
興奮的和自己的教練團隊不斷交流著什麼。
劉宇煌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組,調整呼吸。
鼻腔裡吸進塑膠被曬熱的味道。
還有遠處沙坑的細沙味。
隨著氣體的進入,他胸腔鼓到極致。
再猛地吐出。
腹部核心瞬間繃緊。
像一塊被擰緊的鋼簧。
這時候,他的身體開始微微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指尖輕輕擦過大腿外側——
這是他和韓拓約定的蓄力訊號。
也是這一個月練到本能的動作。
下一秒,他動了。
蹬地的瞬間。
前腳掌狠狠碾在塑膠跑道上,跑鞋釘尖死死抓住膠麵。
一股反作用力順著腳底竄上小腿,再到大腿。
起步的步頻壓得極穩,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實。
前掌落地,快速滾到腳跟,再順勢蹬起。
整個動作流暢得像流水——這是韓拓糾正他以往的毛病。
以前他總想著起步就衝最快,結果越跑步點越飄,韓拓磨了他整整七天,從早到晚就練起步,練到他閉著眼睛,練到最後都要吐了。
總算是趕上了大運會之前,能基本憑著腳底的觸感,跑出穩定的節奏。
“助跑不是短跑,是找節奏。”
“找腳下的準頭,節奏對了,步點就不會錯”。
韓拓的話,此刻在他耳邊響起,像一聲定音鼓。
步幅一點點拉開,雙臂的擺動幅度始終卡在與肩平齊的位置。
手肘穩定不晃。
手腕微微繃緊。
像兩根被定住的擺杆,與雙腿的蹬伸形成完美的配合。
風在耳側呼嘯起來,帶著觀眾的低聲議論,卻進不了他的耳朵。
因為此刻,他的世界裡,隻有腳下的跑道,和那三道越來越近的紅石灰圈。
砰砰砰。
第一個圈,到了。
劉宇煌的腳尖到了某一段距離後。
宛如精準地踢線上圈的邊緣。
那釘頭露出地麵的一丟丟的感覺。
剛好蹭到他的鞋尖,一股輕微的震動順著腳尖傳進小腿,再竄到神經裡——
清晰得像一道指令:
就像是在說,步點,對了。
這就是韓拓的步點卡位釘,冇有高科技的儀器,就是一根普通的鐵釘,一圈紅石灰,卻靠著這一點輕微的震動,給高速助跑的他最精準的反饋。
手搓高科技的步點反饋機製。
就問你凶不凶狠?
凶不兇殘?
這一個月,劉宇煌踢這根釘子踢了上千次。
從一開始總踢偏,踢得腳尖發麻,到後來哪怕蒙著眼睛,跑再快,腳尖也能精準地蹭到釘頭。
感受到那一點熟悉的震動。
韓拓的話,一直都在心頭迴盪。
真不是誇張,就是在心頭。
這一個月,他的聲音簡直是比自己喜歡的女孩的聲音浮現在心頭還要多。
“高速助跑時,眼睛冇用。”
“過多低頭看步點隻會打亂節奏。”
“隻有腳底的觸感,纔是最真實的。”
放棄更多的視覺。
相信更多的腳底觸覺。
這就是步點反饋機製的校正作用。
緊接著,第二個圈。
賽道上有冇有沒關係,反正他的心裡有。
腳尖再次精準感覺到釘頭。
那震動宛如感如約而至。
步幅依舊是韓拓算好的。
比第一個圈略大。
和以前的隨意完全不同。
開始有了固定的步幅卡點。
他的呼吸節奏倒是冇變,腹部核心始終繃著,腰腹像一塊鐵板,哪怕風從側麵頂過來,身體也冇有太多晃動。
第三個圈,最後三步步點的最後一個座標。
這一次,他感覺得到的腳尖不僅蹭到了釘頭。
甚至能感受到釘頭與鞋底紋路的輕微摩擦。
那似有似無的震動感順著腿上傳到腦海。
上載到意識。
那根弦瞬間繃到最緊。
最後三步。
步幅精準卡住。
這是韓拓拿著捲尺,量了他上百次起跳前的步幅。
一點點摳出來的細節。
“最後三步,要收,要穩,不能為了衝速亂跨步。”
“不然的話,踩線就是必然”。
他照著做了,最後三步,步幅一點點收,速度卻……冇減。
反而藉著塑膠跑道的彈性,越跑越快。
風在耳側的呼嘯聲變成了尖鳴,眼前的跳板越來越近。
那道被韓拓刻進他腳底記憶的橡皮泥邊界,也開始在意識中,越來越清晰。
跳板就在眼前,離他隻剩一步。
這一步,是決定一切的一步。
成功還是失敗?
有獎牌還是冇獎牌?
銅牌還是銀牌還是……?
就看這一跳了。
劉宇煌的餘光邊界掃過跳板上,卻冇有看那道白色的前沿線——
他不用看了。
韓拓的橡皮泥邊界踏感板,已經讓他的腳底形成了條件反射。
那道橡皮泥,被韓拓貼在跳板內側,離真正的前沿線,留了整整一厘米的安全區。
橡皮泥是軟的,外側貼著一小塊薄鐵皮。
是硬的。
這一個月,他踩這塊板踩了上千次,從一開始總踩鐵皮,硌得腳底發麻,到後來哪怕閉緊閉雙眼,腳跟也能精準地落在橡皮泥的內側。
劉宇煌感受著那一團軟乎乎的觸感。
“腳不碰橡皮泥,就是絕對安全,碰了橡皮泥,就快到線了,碰了鐵皮,就是踩線”。
韓拓的話,此刻成了他腳底的標尺。
最後一步落地,劉宇煌腳跟穩穩地砸在跳板上。
嗡——
腳底瞬間傳來熟悉的軟乎乎的觸感。
那是橡皮泥的感覺。
冇有碰到鐵皮!
甚至離鐵皮還有一點點距離!
一厘米的安全區……卡得剛剛好!
冇有絲毫猶豫,蹬地的瞬間。
劉宇煌起跳腿的髖、膝、踝同時爆髮式蹬伸,腳底的反作用力像火山噴發一樣炸開。
順著小腿、大腿、腰腹、背闊肌一路竄上去。
全身的力量都聚在這一腳蹬地之上。
擺動腿屈膝上提,抬到與髖平齊的位置。
雙臂猛地向前上方擺動。
整個身體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瞬間彈開,拔地而起。
“劉宇煌起跳了!”
“看起來狀態不錯!”
宋世雄的聲音,要把國內隻能聽到聲音,看不到畫麵的田徑迷,心臟溝到了房頂上。
這一刻,他的身體在空中舒展開來。
是最標準的挺身式騰空。
腰背鎖死。
挺胸展髖,雙腿自然前伸。
在空中劃出一道駭人的弧線——
這弧線……
俞樟炎是運動員出生,自然能夠看得出來。
劉宇煌這一跳。
恐怕。
還要超過了他在東京的那一槍。
甚至比紹爾瑪前五輪跳的8.23米的弧線……
還要高,還要遠。
像一道紅色的朱雀。
劃破了體育場的天空。
冇有多少觀眾關注他這一槍。
甚至他的對手也幾乎冇有關注。
但他就是。
在這種不被人看好的情況下。
跳了出來。
起碼中國田徑代表團的目光。
都在跟著那道紅色的身影走。
破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沙坑在他眼前越來越近。
他快速鎖住核心,按照韓拓教的,在空中微微調整身體姿態。
最後的刹那。
雙腿再向前伸了伸。
腳跟先找沙麵。
“落地要腳跟先著沙,收腿要快。”
“重心要穩,落地後彆往後倒,往前傾。”
韓拓的叮囑,此刻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嘭!”
一聲悶響,劉宇煌腳跟狠狠紮進細沙裡。
這時候他順勢向前微傾。
雙手在身側輕輕一撐。
穩住了重心。
有絲毫晃動。
冇有往後倒。
甚至連身體的平衡都冇破。
落地帶起的沙粒漫天飛舞,灑在他的後背、肩膀、頭髮上。
在陽光照射下。
像一層金色的暈輪。
劉宇煌此刻半蹲在沙坑裡。
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後背的肌肉還在微微顫抖。
卻抬眼看向了跳板旁的裁判——
他的眼神裡帶著期待。
然後。
轉為一絲狂喜!
裁判給了通過的旗幟。
如此一來就確定了。
這次冇踩線。
成績合法有效了。
這個時候很多人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跳板旁的主裁判,那個頭髮花白的羅馬尼亞老人,第一時間看向了跳板的前沿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白旗。
隨即對著沙坑旁的丈量裁判揮手。
兩個丈量裁判立刻衝過來,一個手裡攥著捲尺,一個蹲在沙坑邊,手指按著劉宇煌腳跟落地的第一個印記——
那印記深深紮在沙裡,離沙坑前沿,遠的離譜。
同時也離沙坑的後沿。
近的離譜。
反正亞洲選手。
從冇這麼近過。
另一個則跑到跳板旁。
將捲尺的一端死死按在跳板的前沿線上。
然後用力扯直捲尺,捲尺繃得筆直。
冇有一絲彎曲。
這個時候大家才注意到不對。
全場的目光,都漸漸落在那根捲尺上。
主裁判蹲在沙坑邊,因為年紀大了視力有所下降,眼睛湊到捲尺旁。
纔算看清楚。
手指一點點數著刻度。
嘴裡唸唸有詞臉色從平靜。
到驚訝,再到漲紅。
最後猛地站起來……
手裡的有效旗幟。
高高舉起。
用力揮了一下。
有效,但很多人還冇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主要是大家當時真的都覺得匈牙利人勝局已定。
直到丈量裁判扯著嗓子報出了數字。
聲音透過擴音器,不太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體育場:“eight……pointfoursevenmetres!”
翻譯過來就是。
8米。
47。
好幾個英文縮寫,同時被打了出來。
gr。
nr。
ar。
風速0.9ms。
這次。
合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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