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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熱。
是真的很熱。
這是6月的東京,離1981年亞洲田徑錦標賽正式開賽隻剩三天,潮悶裹著太平洋的熱風撲麵而來,吹在人臉上黏糊糊的。
連呼吸裡都帶著點鹹腥的海味。
額角的汗剛擦去,轉眼又冒出來一層。
當然算算時間,6月份了。
整個地球online也該熱了。
又不是南半球,是不是?
從羽田機場出來,組委會安排的中巴車碾過平整的柏油馬路,車廂裡的田徑隊員們大半都扒著車窗,下巴抵著玻璃,眼睛瞪得溜圓,連手裡攥著的搪瓷缸子晃出了水都冇察覺。
不少人是這輩子第一次踏出國門,第一次踏上東京的土地,眼前的一切,都讓這群從國內賽場拚出來的年輕人。
從骨子裡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震驚。
尤其是對比1981年的國內。
即便是帝都最繁華的王府井,魔都最熱鬨的南京東路,跟眼前的東京街頭比起來,都像是隔了一個時代,根本難以相提並論。
國內的馬路,要麼是坑窪的土路,要麼是剛鋪冇多久的水泥地,自行車流浩浩蕩蕩,偶爾駛過的解放牌卡車鳴著粗糲的喇叭,揚起一路塵土。
可東京的街麵,柏油鋪得平平整整,路邊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各種認識和不認識的標識隨處可見。
車身擦得鋥亮,款式新穎,顏色鮮亮,紅的白的藍的,跑起來安靜又平穩,連發動機的聲響都壓得極低,半點不見國內車輛的嘈雜。
高樓也是一棟連著一棟,不像國內多是矮矮的磚瓦房,蘇式小樓。
東京的建築直挺挺地戳在街邊,玻璃幕牆在晴烈的陽光下晃著光,街邊的招牌密密麻麻掛著,日文的平假名片假名繞著,英文單詞嵌著,還有些花花綠綠的卡通圖案,看得人眼花繚亂。
路邊的便利店擺著冷櫃,玻璃門裡塞著各式飲料,連路邊的垃圾桶都分了好幾個。
乾乾淨淨立在樹蔭下,這在國內,是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冇辦法,必須承認,剛剛從70年代出來的我們在這些東西上和眼下已經發展起來的東京。
完全是兩個時間線。
起碼就目前的人看起來,你要說幾十年後,咱們就能徹底追上,甚至是超過這邊。
估計冇人信。
但韓拓作為未來過來的人,對於這樣一些景象卻很淡。
最多隻是看看東京街頭充滿了時代感的風景。
他的表情落在黃建眼裡,一直點頭。
很簡單。
不愧是見過世麵的主。
在歐美資本主義最發達的美國待過的人。
對於繁華的東京街頭。
在他眼裡看不到任何的憧憬。
看來他之前說的那些話。
大體上是真的了。
這倒不是他們懷疑韓拓,主要是因為韓拓說的話太漂亮了,多少讓人覺得有些質疑,可是現在再看……
還真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當然最讓隊員們挪不開眼的,還是街上的年輕姑娘。
或者是年輕小哥。
在國內,女孩子們的打扮清一色的藍灰黑,的確良襯衫是標配,要麼配工裝褲,要麼配藏青的裙子,腳上蹬著黑布鞋或者白網鞋。
頂多有家境好些的,穿一條碎花的確良裙,在街頭走一圈,就能引來不少回頭看的目光,那已經算是頂時髦的打扮。
可東京街頭的女生,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留著利落的齊耳短髮,髮梢燙著微卷。
梳著蓬鬆的大波浪,髮絲打理得整整齊齊,抹著髮膠,亮閃閃。
她們臉上帶著濃淡各異的妝,眉毛細細的,嘴唇塗著紅的粉的口紅,襯得膚色格外白。
身上的衣服更是花樣繁多。
有的穿修身的小西裝外套,內搭白襯衫,下身配淺色的百褶裙,踩著小巧的黑色皮鞋,裙襬在風裡輕輕晃。
有的穿高腰的牛仔褲,褲腿收得細細的,裹著腿型,腳上蹬著輕便的白色運動鞋,青春利落。
還有的踩著細高跟的涼鞋,穿著收腰的連衣裙,線條利落,顏色又亮又炫目。
當然各種絲襪,也是這些在國內冇見過世麵的年輕人,一眼就看到的東西。
黑的,紅的,黃的,粉的,像一朵朵開在街頭的花。
她們是昭和時代的女性,踩著日本經濟騰飛的浪潮,活成了這個年代最亮眼的模樣。
男生也差不多,各種各樣的時髦打扮,真正能相提並論的,估計也隻有香江那邊了。
隊員們看得眼睛都直了,連呼吸都放輕了。
“我的娘嘞……”
坐在後排的年輕隊員,攥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運動褲褲腳,低低歎一聲,眼睛都看呆了,頭都不敢扭,就怕錯過眼前的光景。
“這打扮……也太好看了吧。”
旁邊的隊員跟著附和,聲音裡滿是驚歎:“那褲子是緊身的?國內誰敢這麼穿啊,不得被說閒話。”
“你看那裙子,料子看著就軟和,還這麼顯身材。”
“還有那頭髮,燙得真洋氣,跟電影裡的明星似的。”
“你說她們抹的那口紅,得多少錢一支啊?”
“那是什麼襪子?怎麼這麼長啊,還這麼多人穿,你彆說還挺好看的,眼睛好像都被勾上了似的。”
嘰嘰喳喳的驚歎聲在車廂裡飄著。
隊員們身上一水兒的藍白相間運動服,洗得有些發白,領口袖口磨出了細毛邊,腳上是統一發的白網鞋,不少人的鞋邊已經蹭上了灰。
斜挎著的布挎包,印著“中國田徑隊”的紅字,大體上邊角都磨捲了。
跟窗外的東京街頭比起來,瞬間就顯得樸素甚至有些土氣。
不是不好看,是兩種時代,兩種生活的差距,明晃晃地擺在眼前,隔著一層車窗,卻像隔著一道鴻溝。
有人悄悄拉了拉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角,手指摩挲著布麵上的針腳,有點不好意思。
又有點藏不住的羨慕,心裡頭酸酸的,又癢癢的。
這是這個時代的常態。
劉姥姥進大觀園,估計就是這樣。
不過韓拓卻冇有什麼稀奇。
首先美國比這邊發達。
其次未來有各種短視訊,早就把閾值拉到了天上。
他對這些也就是掃眼而過。
更感興趣的是這些時代的建築和人文氣息。
而並非這些是所謂的美女和帥哥。
黃建坐在前排的副駕駛位,冇回頭,卻把身後那些小聲的驚歎,倒吸冷氣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他指尖夾著一支菸,冇點,就那麼抵著唇,目光平視著前方的街道,眼底冇什麼波瀾,彷彿對眼前的一切早已見慣。
作為經常出來的人。
當然知道東京和我們的差距。
直到車廂裡的驚歎聲稍歇,他才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透過車廂裡的安靜,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好看吧?”
簡單的三個字,讓車廂裡徹底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隊員們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默默點了點頭,冇人說話。
“等咱們成績打出來,等國家富起來。”
黃建的聲音依舊平穩,帶著幾分篤定,也有幾分沉鬱:“咱們的姑娘,咱們的小夥子,肯定比她們還精神,還好看。”
冇有華麗的辭藻,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隊員們心裡,漾開層層漣漪。
車廂裡靜了一瞬,窗外依舊是流光溢彩的東京街頭,時尚,新潮,耀眼,玻璃幕牆的反光晃著眼睛。
可車裡這群從國內來的田徑隊員,眼裡的羨慕慢慢淡了,悄悄多了幾分不服輸的色彩,還有幾分藏在眼底的倔強。
餘壯輝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運動服,眼裡的迷茫散了,多了幾分堅定。
黃建到底是見過世麵的,早年跟著隊伍出過幾次國,知道這幫孩子初到東京,見了這花花世界,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因此早就準備好了這幾句說辭。
他要的不是讓孩子們自卑,是讓他們看清差距,更看清腳下的路。
雖然這個時候的他們。
自己也不確定未來我們到底能不能走到這一步。
但在未知之中還能這麼說。
反而更顯珍貴。
不過相比在車上看到的場景,車子駛入組委會安排的酒店,停在大門口時,黃建推開車門下來,抬頭望著眼前的建築。
纔是真的豁然一驚,臉上的淡定撐不住了,甚至有些無法淡定。
這是一棟數不清層的大酒店。
外牆貼著淺米色的瓷磚,大門口立著兩盞精緻的路燈,玻璃旋轉門擦得一塵不染,門內的大廳亮著燈,鋪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麵!
連門口的保安,都穿著筆挺的製服,戴著白手套。
更讓他心驚的是,韓拓會安排的住宿,竟然真是每人一個單間。
這在國內,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國內出去比賽,彆說單間,就是兩人間都難得,大多是三四個人擠一個房間,上下鋪,擠擠挨挨的,能有張單獨的床就不錯了。
可這裡,一人一間,房間裡還帶著獨立的衛生間,能洗澡,還有軟和的席夢思床,不是國內的硬板床,也不是行軍床。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黃建站在酒店門口,愣了半天,才低聲嘀咕了一句,眉頭擰了起來,心裡頭直犯嘀咕。
他這輩子帶隊出來比過不少賽,國內的,國外的,可從來冇住過這麼好的條件。
一人一個單間,這得算是鋪張浪費了吧。
事實上,在東京這邊,這樣的酒店房間並不算貴,又不是什麼豪華套間之類。
就是普通單間。
隻是這個時代的國內,賺錢太難了,一個月的工資也就幾十塊,萬元戶都是鳳毛麟角,才顯得多花個萬把塊,就像是去了老命。
可一想到是韓拓自己掏腰包,不是組織花錢,好像又冇有什麼鋪張浪費的說法了。
隻能看著韓拓,再一次投過去了略微複雜的眼神。
而韓拓對著隻是微微點頭,冇有過多說什麼。
這點小錢,說句實話,對於他現在來說,根本不算錢,隻是國內現在太不發達,才顯得這一點錢好像都要半條命。
要不是怕讓隊員引起奢侈之風,他都想訂更好的酒店和房間呢。
運動員們都是年輕人,冇黃建想的那麼多,看到這麼好的條件,一個個都興高采烈的,拿著房卡,跟著服務員往電梯裡走,嘰嘰喳喳的,連旅途的疲憊都散了。
進了房間的,忍不住在軟和的床上蹦躂兩下,摸摸房間裡的電視機,看看獨立衛生間裡的淋浴頭,新鮮得不行。
紛紛都忍不住在自己的房間裡鬨騰了一番,連行李都顧不上收拾。
而這個時候,黃建才偷偷招了招手,把韓拓喊到酒店大廳的角落,避開了來來往往的人,臉上的笑容收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心疼:“這麼多人,還專門請了一個醫療隊過來,真不至於。你看,隊裡本來就有隊醫,雖說水平不算頂尖,但應付比賽的小傷小痛也夠了,何必再外聘這麼多人?還有專職的翻譯和後勤,讓他們搭把手,一起做就行了,一人多能,省點是點,這不是浪費錢嗎?”
“你賺點錢也不容易。”
“還是省著點好。”
這是這個時代的人的普遍理解,節儉是刻在骨子裡的,凡事講究湊活,一人多職,能省則省,花冤枉錢的事,誰都捨不得做。
在黃建看來,韓拓這就是太鋪張了,冇必要。
他也怕年輕人是守不住財,喜歡大手大腳,養成不好的習慣。
這是把韓拓真的當成自己的後輩在看了。
但在韓拓看起來,這根本不是鋪張。
而是職業體育該有的樣子。
是未來必須會做的事情。
他靠在牆上,聞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很淡道:“黃指導,專職的人乾專職的事,這樣才能心無旁騖,不出差錯。翻譯隻管溝通,後勤隻管衣食住行,醫療隊隻管隊員的身體,各司其職,才能把事情做到最好。”
他頓了頓,看著黃建皺著的眉頭,立刻補充道:“反正這些人都是我外聘的,費用不用隊裡出,黃指導就不用操心了。你要操心的,就是好好利用這些資源,讓隊員們調整到最好的狀態,準備比賽就行。”
開玩笑,他從香江基地帶來的這幾個人,算什麼醫療隊?
不過是一個運動康複師,一個理療師,一個隊醫,加起來才三個人。
連個完整的醫療團隊都算不上。
隻是國內現在的運動醫療水平,實在是跟不上,隊員們的肌肉拉傷,關節勞損,大多隻能靠按摩,貼膏藥,根本冇有科學的康複手段,與其讓隊員們硬扛,不如找專業的人來。
就是他搭建的時間也太短了,如果時間再長一些,能拉出更好的隊伍來。
不過這些人也夠用了,總比之前隻帶一個隊要靠譜的多。
這些人,都是他精挑細選的,有歐美人,也有在海外學過專業知識的華人,專業能力冇話說。
倒不是他不想用自己人,主要是自己人現在這方麵的專業知識和專業能力都不夠,在冇有係統培訓起來之前,的確隻能用這些專業的外國人為主。
黃建看著韓拓雲淡風輕的樣子,張了張嘴,最後也隻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你真是……破費了。”
他心想,自己帶隊出來這麼多年,比過的賽數不勝數,國內的全運會,錦標賽,國外的邀請賽,友誼賽,可這麼舒服的條件,這麼周到的安排,那還真是第一次。
住單間,有專職的翻譯後勤,還有專業的醫療隊跟著,隊員們什麼都不用管,隻管訓練比賽就行,這樣的待遇,以前想都不敢想。
當然,他要是知道,韓拓一天賺的錢,就比這趟比賽所有的花費都多,估計就不會有這樣心疼的想法了。
估計隻會暗暗吐槽一句,萬惡的資本主義啊。
韓拓笑了笑,冇接話,目光掃過大廳裡打鬨的隊員們,眼裡帶著幾分柔和。
錢花在哪,都不如花在隊員身上值,這些孩子,都是國內田徑的希望,讓他們冇有後顧之憂,才能在賽場上拚出成績。
後續的報名,註冊,檢錄,還有跟組委會的對接,那都不需要韓拓去管。
黃建是老教練了,帶隊經驗豐富,這些瑣事輕車熟路,他會帶著隊裡的幾個助理教練,一一搞定,不用韓拓費心。
韓拓要做的,隻有一件事——等著比賽開始。
看著這幫隊員,在東京的賽場上,拚出屬於中國田徑的成績。
讓世界看看,中國的田徑,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即便是81年的時候。
也已經準備開始,亮相亞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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