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漸漸黑了，朦朧夜色下的觀音鎮寧靜如水，水下暗流在瘋狂湧動。
大會召開的訊息公佈之後，鎮上的人吃過晚飯，便都往祠堂的方向去了，還有更多的人，他們顧不上吃晚飯。
“潮哥，大傢夥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一聲令下！”
一處院子裡，氣氛肅殺，一支儘數由年輕人組成的隊伍嚴陣以待，人數大約有三四十，個個表情肅穆。
“槍都下了吧。”潮哥抽著煙，看向帶頭的一個年輕人問。
“都下了。”那人點頭回答。
“嗯，今晚誰也不許動槍。”潮哥把煙掐滅，昂首挺胸掃了一眼眾人，“都記住了，我們麵對的不是敵人也不是仇家，不是要打死他們，真打起來，都不準下死手！”
說完這句話，潮哥長長吐出一口氣，低聲歎息，“大爺老了，是時候該退了。”
“潮哥。”這時候站在隊伍末尾的杜永安怯生生舉起手，從隊伍裡走了出來。
“什麼事？”潮哥扭頭看過去，眉頭皺了皺。
“我媽叫我，我能不能回去一下，等會就過來，她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杜永安小心翼翼說。
杜永安說完，眾人一陣鬨笑。
“快去快回！”潮哥不耐煩瞪了杜永安一眼。
“我馬上回來。”杜永安心裡咯噔一下，拔腿就跑。
一著急腳下冇注意，被門口的台階擋了一下，摔了個狗吃屎，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杜永安爬了起來，冇敢回頭去看潮哥什麼表情，他臉火辣辣的疼，太丟人了！
一路衝回自家小院，父親杜明博把他拉到了房間裡，母親也在。
“永安，接下來我跟你說的話，你要認真聽。”父親杜明博神情嚴肅，眼神重的像鐵，杜永安打記事起，就冇見過父親這樣。
母親坐在床邊，淚眼汪汪的。
“爸你說，我聽著。”杜永安呆呆說。
“今晚我們一家要離開這兒，祠堂那邊大會開始以後，你注意聽動靜，隻要亂起來了，你就趁亂跑，直接回家，聽明白冇有？”杜明博目光如炬看著兒子。
“爸，咱們要去哪兒？”杜永安眼裡一片迷茫。
“你不要管去哪兒，這兒不是咱們的家，咱們的家在貴雲，剩下的事情等出去以後，爸再慢慢告訴你。”杜明博說完扭頭看向坐在床邊的妻子，“再不走，你媽活不下去了。”
少年杜永安的心像是在不斷吸水的海綿，越來越沉，他不知道爸媽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好好的要走，他還要跟著潮哥做大事...貴雲又是什麼地方......
“嗯，我知道了，祠堂那邊亂起來，我就跑回來。”杜永安遲疑了一下，重重點頭。
“記住了，亂起來就往回跑，其他什麼也彆管。”杜明博按著兒子的肩膀，沉沉說，“永安，你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少年杜永安內心油然而生一種強烈的使命感，此刻父親的目光像是一副沉沉的擔子壓在了他的肩上，他不明所以，但是他清楚一點，他不能辜負父親的期望。
“爸，你放心，我跑的可快了。”杜永安說。
“嗯，你現在回去吧，彆讓潮哥他們懷疑，要是他們問你回來做什麼，知道怎麼說吧。”杜明博說。
“知道，我就說我媽身體不舒服，我回來看看。”杜永安小雞啄米一樣點頭，走到母親身邊，“媽，你彆哭，我一定聽爸的話。”
女人看著兒子，淚水決堤，雙手捂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杜永安轉身去了，等他跑回那處院子，潮哥已經不在了。
“永安，回家乾嘛去了，你媽還好吧。”一個人怪笑著問。
“還好。”杜永安感覺這人笑的好奇怪，但具體奇怪在哪兒，他又想不出，“潮哥呢？”
“潮哥去祠堂那邊了。”那人走近拍了拍杜永安的肩膀，“永安，等會要打起來，你可得躲著點，你這細胳膊細腿的。”
“哼，瞧不起誰呢，我跟潮哥學過的，一對一我誰也不怕！”杜永安聽到這話很不高興，撇著嘴說。
“哈哈，本事不大，口氣不小。”那人哈哈大笑，“看在你媽的麵子上，晚上跟在我後麵，我保護你。”
“滾蛋，我纔不要你保護！”杜永安十分嫌棄。
很奇怪，答應父親之後，杜永安覺得自己和身邊的這群人格格不入起來，以往他們插科打諢，他很少能插上嘴，絕大多時候都是在一邊聽著，即使那樣他也覺得津津有味，但現在，他覺得這些人說出來的渾話，好刺耳。
夜色越來越濃，距離大會正式開始的八點鐘，已經不到半小時了。
此時從上空俯瞰整個觀音鎮，鎮子的東北角亮著好大一塊，其餘地方皆是一片漆黑，鎮子上能來的人，已經都聚了過來，祠堂外的院子，院裡院外都擠滿了人，還有不少人在牆頭上坐著。
潮哥坐在祠堂裡麵，彆看人很多，有資格坐進祠堂裡麵的，整個鎮子也就不超過二十個人。
祠堂裡總共隻擺了二十把椅子，上座兩把，其餘兩邊各有九把，按資排輩。
潮哥坐在左邊靠近門口末尾那把。
人陸陸續續到了，座椅一個接一個被占，進來的人，有的會同潮哥笑著打聲招呼，有的隻是掃一眼，態度涇渭分明。
七點五十分的時候，祠堂裡上座的那兩把椅子空著，潮哥這邊的頭把椅子也還空著，還剩三個人冇到。
外麪人聲鼎沸，熱鬨的好像水開了鍋，裡麵卻是死氣沉沉，一潭死水。
幾個比潮哥大不了多少的人在交頭接耳，小聲說著什麼，其餘年紀稍大的人都老成持重，坐在那閉目養神。
隻有潮哥一個人在抽菸，一根接一根，他腳下一地菸頭。
又過去五分鐘，外麵的人群突然間安靜下來，跟著祠堂裡坐著的人同時站了起來。
潮哥掐滅抽了一半的煙，最後一個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