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溪島的暮春，總是裹著一層濕漉漉的暖霧。
環島公路旁的鳳凰木開得潑天絢爛，豔紅的花簇垂落在霧氣裏，像極了被血浸染過的流蘇。傍晚六點剛過，夕陽沉入西側的廢土邊境線，將半邊天空染成壓抑的暗橘色，與都市方向的璀璨霓虹撞在一起，在凰溪島度假區上空扯出一道詭異的明暗交界線。
賈黑米攥著口袋裏皺巴巴的五十塊現金，縮著脖子擠在熙攘的遊客人群裏，鼻尖全是海水鹹腥與溫泉硫磺混合的味道。
今天是凰溪島武道館月度氣血複測的日子，不出所料，他的氣血值依舊停留在可憐的113赫——距離武道高考最低錄取線150赫，還差著整整三十七赫的天塹。負責檢測的館務老師連眼皮都沒抬，隨手將他的測試單丟在一旁，語氣裏的輕蔑像冰碴子一樣紮人：“賈黑米，下個月再不過120赫，直接從預備班除名，別占著名額浪費資源。”
周圍幾個同期的預備班學員鬨笑起來，有人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嗤笑道：“廢柴就是廢柴，待在凰溪島也是丟我們島的臉，不如早點滾去廢土當流民喂異獸！”
賈黑米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卻沒敢迴頭。
他是凰溪島土生土長的孤兒，從小在島南的貧民區撿垃圾、打零工長大，能擠進武道館預備班，已經是拚盡了全部運氣。氣血孱弱、序列未覺醒，在這個全民高武的時代，他就是最底層的螻蟻，連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唯一能讓他稍微喘口氣的，是武道館隔壁的公共溫泉區——貧民區的孩子根本泡不起收費高昂的私人溫泉，但公共溫泉每晚七點會開放半小時的免費時段，溫熱的泉水能稍微緩解他日夜修煉氣血帶來的肌肉痠痛，也能讓他暫時躲開那些嘲諷的目光。
穿過人聲鼎沸的度假商業街，霓虹燈光漸漸稀疏，前方就是掩映在椰林裏的公共溫泉區。
與度假區中心的繁華不同，這片公共溫泉地處凰溪島半山腰的邊緣，背靠廢棄的上古神殿遺址，平日裏鮮少有高階遊客前來，隻有像賈黑米這樣的底層武者和窮遊客會來蹭免費泉水。四周的路燈壞了大半，昏黃的光霧裏，總能聽見風吹過神殿殘垣的嗚咽聲，像有人在耳邊低聲呢喃。
賈黑米早就習慣了這種詭異的氛圍。
凰溪島本就怪事兒多，最近半個月更是頻發怪事——先是有遊客在海邊失蹤，再是武道館的學員半夜發狂，砸爛了訓練器械，嘴裏不停唸叨著聽不懂的囈語，連島警過來調查，都查不出任何頭緒，最後隻能以“精神失常”草草結案。
地下水神探貓和已經來這裏轉悠了三天，那隻通人性的黑貓總是蹲在溫泉區的老榕樹上，綠幽幽的眼睛盯著神殿遺址的方向，尾巴慢悠悠地晃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警惕。
賈黑米走到溫泉入口，掏出預備班的學員證刷開鐵門，一股滾燙的硫磺熱氣撲麵而來，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
免費時段還沒到，溫泉池裏空無一人，隻有蒸騰的白霧在水麵上翻滾，將四周的景物扭曲得模糊不清。偌大的溫泉區靜得可怕，隻有泉水流動的叮咚聲，還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除此之外，再無半點聲響。
賈黑米皺了皺眉。
往常這個點，早就有不少人等著蹭溫泉了，今天怎麽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沒多想，快步走到最角落的一個小溫泉池邊，放下手裏的布包，準備脫鞋下水。就在他彎腰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從背後襲來，像是有一雙冰冷的手，貼在了他的後頸上。
賈黑米渾身一僵，猛地迴頭。
身後空無一人。
隻有白霧在緩緩流動，昏黃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地投在地麵上，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
“錯覺嗎？”
他揉了揉後頸，指尖傳來一片冰涼，心裏莫名發慌。自從三天前在海邊被那道詭異的黑影觸碰後，他總能感覺到一些奇怪的東西——耳邊時常響起細碎的低語，眼前偶爾閃過模糊的黑影，連氣血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當時若不是那個穿灰布長衫的百歲老人葉利西出手，他恐怕已經成了海邊又一具失蹤的屍體。
老人臨走前隻留下一句話：“守住你的心，別讓裂縫擴大，你的眼睛，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賈黑米當時隻當是老人的安慰，可此刻，那句輕飄飄的話，卻像重錘一樣砸在他的心頭。
就在這時，細碎的低語聲再次響起。
不是錯覺！
這聲音極輕，極柔，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耳膜，又像無數人在耳邊竊竊私語，內容模糊不清，卻帶著一股直鑽靈魂的蠱惑力，讓人心頭煩躁、氣血翻湧，恨不得立刻發狂嘶吼。
賈黑米臉色驟變，連忙運轉體內微薄的氣血，試圖壓製住心頭的躁動。可那低語聲像是附骨之疽，越是壓製，越是清晰，甚至開始順著他的毛孔，往他的經脈裏鑽。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溫泉白霧漸漸化作一張張扭曲的人臉，那些人臉七竅流血，眼神空洞，正對著他無聲地尖叫。
“滾出去……這裏是地獄的門口……”
“放棄吧，你就是個廢柴，永遠成不了武者……”
“投入深淵，我們給你力量……”
負麵情緒如同潮水般湧入賈黑米的腦海，自卑、絕望、不甘、痛苦——所有他深埋在心底的陰暗，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徹底吞噬。
他的氣血開始失控，在經脈裏橫衝直撞，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雙腿一軟，差點跌進溫泉池裏。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瞬間，胸口處突然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那是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石珠，是葉利西三天前塞給他的，說是能安神定氣。此刻，石珠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一股清涼的氣流順著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間衝散了纏在他身上的陰冷寒意。
同時，賈黑米的雙眼猛地亮起一抹極淡的金色流光！
心靈破障，被動觸發！
這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徹底變了模樣。
纏繞在溫泉區的白霧被一層淡金色的光幕撕裂，他清晰地看見，無數縷漆黑如墨的詭異霧氣，正從溫泉池底的石縫裏、從背後神殿遺址的殘垣中源源不斷地湧出，如同毒蛇般纏繞在每一個角落，而那些低語聲，正是從這黑霧裏散發出來的！
這就是葉利西說的——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這是邪神的低語，是心靈地獄的裂縫泄露的侵蝕之力！
賈黑米渾身汗毛倒豎，終於明白最近凰溪島頻發的詭異事件，根源就在這公共溫泉區！這裏靠近上古神殿遺址，正是心靈地獄裂縫最薄弱的地方，黑霧通過石縫滲透出來，侵蝕著靠近這裏的每一個人！
而此刻，溫泉池中央的水麵上，黑霧已經濃鬱到了極致，凝聚成了一道半透明的詭影！
那詭影沒有固定的形態，像是一團扭曲的黑煙，卻長著無數根細長的觸手，在白霧裏緩緩蠕動，觸手所過之處，空氣都泛起陣陣漣漪，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它正懸浮在水麵上，不斷釋放著黑霧，試圖將整個溫泉區徹底變成侵蝕之地。
賈黑米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他隻是個氣血113赫的廢柴，連最基礎的武道招式都沒練熟，麵對這種連島警都束手無策的詭異存在，他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可就在這時，溫泉區的鐵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兩個穿著武道館預備班製服的少年罵罵咧咧地走了進來，正是剛纔在檢測室嘲諷賈黑米的學員——王虎和李磊。
“真晦氣，要不是私人溫泉太貴，誰來這破地方泡免費的，陰森森的。”王虎搓了搓胳膊，四處張望了一眼，“咦，那不是賈黑米那個廢柴嗎？居然比我們來得還早。”
李磊順著王虎的目光看向賈黑米，嘴角勾起一抹戲謔：“正好，過去逗逗他，看看這廢柴是不是又在偷偷哭鼻子。”
兩人說著，便大步朝著賈黑米走來，完全沒有注意到空氣中彌漫的黑霧，更沒有看見溫泉池中央那道恐怖的詭影。
賈黑米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別過來！快離開這裏！”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沙啞，可在王虎和李磊聽來，卻成了惱羞成怒的挑釁。
“喲，廢柴還敢吼人？”王虎嗤笑一聲，非但沒停，反而加快了腳步，“我就過來，你能把我怎麽樣？難不成你還能打我？”
話音未落，王虎已經走到了溫泉池邊。
下一秒，溫泉池中央的黑霧詭影猛地一動！
無數根漆黑的觸手如同閃電般射出，瞬間纏上了王虎的腳踝！王虎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就被猛地拽向溫泉池，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朝著黑霧最濃鬱的池中心飛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終於響起，王虎的臉上露出極致的恐懼，他的雙眼開始翻白，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嘴角溢位黑色的液體，顯然已經被邪神低語徹底侵蝕了心智！
李磊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癱倒在地，渾身發抖，連逃跑都忘了。
賈黑米瞳孔驟縮。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王虎死在這裏！
哪怕王虎一直嘲諷他、欺負他，可那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更何況，一旦王虎被徹底侵蝕，變成詭異的傀儡，接下來死的就是李磊，就是更多無辜的人！
葉利西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你的天賦，是心靈破障，能淨化侵蝕，守護心智。”
心靈破障……淨化……
賈黑米咬緊牙關，無視了體內翻湧的氣血和腦海中不斷加劇的低語，死死盯著纏繞王虎的黑霧觸手，將全部的意念集中在雙眼的金色流光上！
“給我……破！”
他在心底發出一聲怒吼，胸口的黑色石珠驟然爆發出耀眼的金光，順著他的經脈湧向雙眼！
兩道淡金色的光束從他眼中射出，精準地擊中了那幾根黑霧觸手！
嗤啦——！
如同冰雪遇驕陽，黑霧觸手在金光的照射下，瞬間發出刺耳的嘶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消散！纏在王虎腳踝上的力量瞬間消失，王虎重重地摔在溫泉池邊，昏死過去，臉上的黑氣也淡了幾分。
溫泉池中央的詭影似乎被激怒了，發出一陣非人的尖嘯，更多的黑霧朝著賈黑米席捲而來，觸手狂舞，想要將這個破壞它好事的人類徹底吞噬！
陰冷的死亡氣息撲麵而來，賈黑米隻覺得渾身冰冷，體內微薄的氣血幾乎被抽空，雙眼傳來陣陣刺痛，彷彿要被撕裂一般。
他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死死盯著詭影，再次催動心靈破障的力量！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如同閃電般從老榕樹上躍下！
是貓和！
那隻通體漆黑的黑貓落地無聲，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黑霧詭影，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尾巴豎得筆直，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那是序列【探蹤者】的力量，專門克製詭異生物！
“喵嗚——！”
貓和發出一聲尖銳的貓叫，銀色光暈驟然擴散，形成一道屏障，擋在了賈黑米身前，將襲來的黑霧硬生生擋了迴去！
詭影被銀色光暈刺痛，尖嘯聲更加淒厲，卻不敢再輕易靠近。
賈黑米扶著溫泉池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濕了全身的衣服，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雙眼的刺痛讓他視線模糊，可他依舊能清晰地看見，那道詭影在貓和的銀色光暈下，不斷退縮，黑霧也淡了幾分。
“這是……心靈地獄的低階侵蝕體，靠負麵情緒為生，專門挑心智不堅的武者下手。”
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從溫泉區入口傳來。
賈黑米抬頭望去，隻見葉利西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布長衫，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背著手，神情淡然，彷彿眼前的恐怖詭影，不過是一隻微不足道的蚊蟲。
他走到賈黑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帶著一絲讚許：“不錯，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心靈破障天賦，第一次動用就能淨化侵蝕，你果然是天選的破局者。”
葉利西抬手，指尖泛起一抹溫潤的白光，輕輕一點。
那道凝聚成型的黑霧詭影，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砰的一聲炸開，化作無數縷黑霧，被白光徹底吞噬，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纏繞在溫泉區的陰冷氣息瞬間消散，耳邊的低語聲戛然而止，世界重新恢複了平靜。
昏黃的路燈照亮了空曠的溫泉區，隻剩下昏死在地的王虎、瑟瑟發抖的李磊，還有驚魂未定的賈黑米，以及蹲在一旁舔著爪子的貓和。
賈黑米看著葉利西，聲音沙啞：“老葉爺爺，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凰溪島為什麽會有這種詭異存在？”
葉利西望著背後廢棄的上古神殿遺址，眼神變得深邃，語氣沉重：“黑米，你記住，凰溪島從來不是什麽度假聖地，而是封印地獄的大門。你剛纔看見的，隻是心靈地獄泄露的一絲餘孽，真正的恐怖，還在門後等著。”
“你的心靈破障，是唯一能對抗邪神侵蝕的力量，武道高考隻是開始，你要走的路，是守住這扇門，守住整個人類。”
風再次吹過神殿殘垣，發出嗚咽的聲響。
賈黑米握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殘留的金色暖流，看著昏死在地的王虎，看著眼前的葉利西和貓和，心中那股自卑與絕望，第一次被一股堅定的信念取代。
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負的武道廢柴。
他有了守護的力量，有了前行的方向。
溫泉的霧氣再次緩緩升起，隻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了陰冷與詭異，隻剩下溫熱的氣息，包裹著少年挺拔的身影。
凰溪島的夜色，依舊暗藏殺機。
但賈黑米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將正式踏入這場與心靈地獄、與邪神的終極博弈之中。
他的逆襲之路，才剛剛拉開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