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炙烤著凰溪島，海風都帶上了幾分燥熱。
武道訓練場的人群散去大半，不少人都趁著午休，前往度假區最負盛名的溫泉區放鬆——既能緩解修煉疲勞，又能藉助溫泉中微弱的靈氣滋養氣血，是島上武者與遊客最熱衷的消遣。
賈黑米卻沒有去。
他依舊坐在角落，一遍又一遍運轉《凝氣訣》。汗水浸透衣衫，又被體溫蒸幹，留下一層淺淺的鹽漬。他不敢停歇，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氣血流轉，都在朝著那道一百點的門檻拚命靠近。
螢幕上的數字已經來到96.6。
還差三點四。
看似不多，可對他這等天生氣血孱弱的體質來說，每一點提升都難如登天。
“賈黑米！”
一道清脆中帶著幾分幹練的女聲從場外傳來。
賈黑米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幹練短衫、背著挎包的少女正朝他走來。眉眼精明，嘴角掛著職業化的淺笑，正是花唄唄。
她在島內小有名氣，不是因為戰力，而是因為一手神奇的“交易”序列異能。隻要出得起價，她能弄到修煉資源、情報訊息、甚至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
“有事？”賈黑米站起身。
花唄唄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氣血測試儀上停留一瞬，似笑非笑：“還在死磕？我這裏有一瓶低階氣血散，市場價三百聯盟幣，看在你我都是島底層出身的份上，兩百五賣給你，一口價。喝了，今天之內破九十七不難。”
賈黑米沉默。
他全身上下加起來，也不到一百聯盟幣。
“沒錢。”他直白迴答。
花唄唄嘖了一聲，不以為意：“我就知道。沒錢也行，你幫我做件事，氣血散白送。”
“什麽事？”
“溫泉區最近有點不對勁，好幾個人莫名其妙發瘋，武道館和安保隊都查不出來。我要你去幫我盯一個人，一個上午都泡在三號溫泉池的中年男人，他行為很怪。”花唄唄壓低聲音，“你這人雖然弱，但直覺好像特別準，上次島內詭異事件，你是第一個避開的。”
賈黑米心頭一動。
正是上午他感應到低語變強的方向——溫泉區。
他剛想開口答應，腦海中那層無形屏障忽然微微一震。
細碎、陰冷、黏膩的聲音，再一次從溫泉區方向洶湧而來，比清晨時清晰了數倍不止。
【……餓……】
【……給我……你的恐懼……】
【……沉淪吧……這裏是歸宿……】
這一次，不再是微弱試探，而是帶著明顯的躁動與貪婪。
賈黑米臉色微變。
出事了。
“我答應你。”他立刻點頭，“氣血散先給我，我現在就過去。”
花唄唄眼睛一亮，爽快地掏出一支拇指粗的淡紅色藥劑丟給他：“夠幹脆。記住，隻觀察，別硬碰，那地方……邪門。”
賈黑米接過氣血散，沒有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微辣的藥液滑入喉嚨，瞬間化作一股溫和熱流，湧入四肢百骸。原本滯澀的氣血猛然一漲，測試儀數字跳動——97.5。
“謝了。”
他轉身，快步朝溫泉區走去。
花唄唄望著他背影，指尖輕輕敲擊著挎包，眼神閃爍：“心靈破障……到底是真有其事，還是隻是個笑話？希望你別讓我虧本。”
凰溪島溫泉區。
水霧繚繞，花香四溢。
一座座半開放式溫泉池錯落分佈，遊客或閉目浸泡，或低聲交談，一派悠閑愜意。
可賈黑米一踏入這裏，渾身汗毛瞬間豎起。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看不見的陰冷。
不是溫度低，而是直透靈魂的寒意，像無數細絲纏上心神，悄悄啃噬人的意誌。
旁人毫無察覺，依舊談笑風生。
隻有賈黑米，能清晰“聽”到那無處不在的低語。
他壓下心頭不安，按照花唄唄的交代，直奔三號溫泉池。
池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灰色浴衣，麵容普通，眼神卻空洞呆滯，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麵，彷彿一尊石像。從早上到現在，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近三個小時。
賈黑米找了個隱蔽角落坐下，假裝休息，實則死死盯著對方。
十分鍾過去，男人毫無動靜。
就在賈黑米以為隻是過度疲勞時，男人的手指忽然微微一顫。
嗡——
一股更濃鬱的陰冷氣息，從溫泉水麵下悄然升騰。
男人空洞的眼睛，緩緩布滿血絲。
他喉嚨裏發出低沉、渾濁、不似人聲的嗚咽：
“痛……好痛苦……”
“為什麽……我這麽弱……”
“我不想……再被看不起……”
每一句呢喃，都帶著極致的壓抑與絕望。
賈黑米心頭一緊。
這是……被心靈低語徹底勾出了心底最陰暗的執念。
周圍遊客依舊毫無察覺，甚至有人覺得他自言自語有些奇怪，投去不耐的目光。
突然——
中年男人猛地抬頭，雙眼赤紅，麵容扭曲，臉上再無半分人氣，隻剩下瘋狂與猙獰。
“都該死！你們都該死！”
他猛地從溫泉池中站起，渾身水汽蒸騰，卻不是氣血運轉，而是一種詭異的黑霧纏繞體表。他隨手抓起旁邊一張金屬座椅，狠狠砸向旁邊的遊客！
“啊——！”
尖叫聲瞬間刺破溫泉區的寧靜。
遊客四散奔逃，場麵一片混亂。
被砸中的人胸口凹陷，鮮血狂噴，當場昏死過去。
安保隊聞訊趕來，可等他們衝到近前，中年男人已經徹底失控。他力量暴漲，動作扭曲詭異，完全不符合正常武道邏輯，更像是被某種無形之物操控。
兩名安保隊員剛靠近，就被他一拳轟飛，氣血護罩如同紙糊般破碎。
“是侵蝕！是心靈侵蝕！”有人驚恐尖叫。
最近幾起發狂事件，都是這般模樣。
賈黑米猛地站起身。
他看得最清楚——
一團漆黑如墨的霧氣，正從溫泉池底不斷湧出，順著男人七竅鑽入體內，像無數觸手操控著他的身軀。
而男人的意識，早已沉淪在自己的執念地獄中。
【……更多……給我更多情緒……】
【……恐懼……絕望……憎恨……】
【……開門……快開門……】
賈黑米腦海中的低語瘋狂咆哮。
他能清晰感覺到，眼前這個失控的男人，隻是一個引子。
真正的威脅，藏在溫泉池底。
“不行，再這樣下去，會死更多人。”
他氣血隻有97.5，連正式武者都算不上，根本不可能正麵抗衡被侵蝕的失控者。可他看著四散奔逃、驚慌失措的普通遊客，看著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傷者，腳步卻不受控製地向前邁去。
他天生比別人更懂絕望的滋味。
正因如此，他見不得別人墜入同樣的深淵。
賈黑米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他按照葉利西教他的方式，集中全部精神，觸碰心底那層無形屏障。
“心靈破障……”
嗡——
一道微不可查的白光，從他靈魂深處悄然綻放。
這光芒微弱到肉眼不可見，卻對那陰冷黑霧有著極致的克製。
原本瘋狂咆哮的低語，猛地一滯。
纏繞在中年男人體表的黑霧，劇烈翻騰起來，彷彿遇到了剋星。
“吼——！”
男人發出痛苦嘶吼，動作遲滯了一瞬。
賈黑米抓住機會，彎腰撿起地上一根掉落的安保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男人後頸薄弱處狠狠砸去！
他沒有蠻力，隻有精準判斷。
砰！
一聲悶響。
男人身體一僵，赤紅的雙眼恢複片刻清明，隨即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體表黑霧失去宿主支撐，發出一陣尖嘯，縮迴溫泉池底，消失不見。
喧囂戛然而止。
隻剩下驚魂未定的喘息與低聲啜泣。
賈黑米拄著安保棍，大口喘氣，渾身冷汗。
剛才那一下，幾乎抽幹他短暫提升的氣血。測試儀數字迴落至96.4。
“是你！”
驚呼聲響起。
才依依與周臨不知何時出現在入口處，顯然是被動靜吸引過來。
才依依清冷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明顯的震動。
她剛纔看得清清楚楚——這個氣血連百點都不到的少年，竟然正麵攔下了一個被侵蝕失控的武者。
周臨眉頭緊鎖，立刻指揮安保隊：“封鎖現場！救治傷者！把失控者控製起來！”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溫泉區一棵大樹後，一道黑色身影靜靜佇立，琥珀色豎瞳盯著賈黑米，閃過一絲瞭然。
貓和迴來了。
它比賈黑米更早抵達溫泉區，也更早潛入池底探查。
隻是它沒有出手，而是選擇旁觀。
“心靈破障……果然是你。”貓和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裂縫已經在池底成形，再晚一步，就不是一個人失控那麽簡單了。”
它看了一眼賈黑米，又看了一眼麵色清冷、卻目光複雜的才依依，尾巴一甩，悄無聲息消失在樹林深處。
有些事，不能由它來挑明。
該登場的人，已經登場了。
十分鍾後，溫泉區暫時恢複秩序。
傷者被送往醫療點，失控者被關押隔離，安保隊拉起警戒線。
賈黑米被周臨叫到一旁。
才依依也在。
“剛纔是你製住失控者的？”周臨神色嚴肅，“你知道他是什麽情況嗎？那是侵蝕，是詭異事件，不是普通鬥毆。”
“我知道。”賈黑米點頭。
“你知道還敢上？”周臨皺眉，“你氣血連百點都沒有，一旦被侵蝕波及，你會直接變成瘋子，甚至死亡。”
賈黑米沉默片刻，抬頭道：“我不上，會死更多人。”
周臨一怔，一時竟無言以對。
這個平日裏被所有人嘲笑的廢柴少年，在這一刻，展現出的勇氣，讓他心生震動。
才依依忽然開口，聲音清冷：“你剛才動手的時候，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白光，那是什麽？”
她眼力遠超常人，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異象。
賈黑米早有準備：“不知道，可能是氣血爆發的異象，我修煉時偶爾會出現。”
他不能暴露心靈破障的秘密。
在這個詭異橫行的世界，特殊天賦既是底牌，也是禍根。
才依依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隻是淡淡道：“這次你做得沒錯，但下次不要擅自行動。凰溪島的詭異事件，不是你能插手的。”
語氣依舊冷淡，卻少了之前的漠然，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
周臨歎了口氣：“這次算你立功，我會上報島主，給你申請基礎氣血丹作為獎勵。好好修煉，預選別掉鏈子。”
說完，他轉身去處理後續事宜。
原地隻剩下賈黑米與才依依兩人。
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才依依目光落在賈黑米蒼白的臉上，輕聲道：“你不怕死？”
“怕。”賈黑米坦然迴答，“但我更怕，明明能伸手拉一把，卻眼睜睜看著人掉進地獄。”
才依依眸色微動。
她從小天賦絕倫，一路被人仰望，習慣了強者的冷漠與理智，從未想過，一個底層少年，會有這樣直白而純粹的念頭。
“溫泉池底有問題。”她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壓低，“我剛才用神識掃過，下麵有封印波動，很古老，很微弱，正在不斷減弱。”
賈黑米心頭巨震。
才依依的血脈，果然能感知封印！
兩人的線索，在這一刻悄然重合。
“你也感覺到了？”他忍不住開口。
才依依抬眸，清冷的眸子裏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訝異：“你也能察覺？”
她以為，隻有自己這等血脈特殊者，才能感知到那等隱秘存在。
賈黑米沒有直接迴答，隻是點頭：“那裏很危險，以後別靠近。”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有些東西，不必明說，卻已心知肚明。
這一刻，武道天才與底層廢柴之間那道無形的高牆，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傍晚，夕陽染紅海麵。
賈黑米迴到訓練場，重新坐迴那個偏僻角落。
周臨說到做到，一枚龍眼大小的血色丹藥已經送到他手中。
基礎氣血丹。
價值五百聯盟幣，對現在的他來說，已是天價資源。
賈黑米沒有猶豫，吞服丹藥，運轉《凝氣訣》。
藥力在體內化開，化作一股遠比氣血散更強勁的熱流，衝刷著他的經脈。
測試儀上的數字，開始穩定攀升。
96.4……97.2……98.0……98.8……
最終停留在98.9。
隻差一點一點。
一百點，近在咫尺。
賈黑米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
三天。
最多三天，他必定破百。
而就在他沉浸在修煉中時，不遠處的樹林陰影裏，一道蒼老身影靜靜佇立，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正是葉利西。
老人捋著胡須，臉上露出欣慰笑容。
“心靈破障初顯威，心性過關，勇氣可嘉。”
“凰溪島的暗流，已經推你走到台前了。”
“接下來，就看你能不能，扛住這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了。”
他抬頭望向溫泉區方向，眼神漸漸凝重。
“池底的裂縫又擴大了……留給這孩子的時間，不多了。”
夕陽落下，夜幕降臨。
凰溪島亮起萬家燈火，繁華依舊，歌舞昇平。
可黑暗之中，陰冷的低語從未停止。
溫泉池底的黑霧，在夜色中更加活躍，如同心髒般緩緩搏動。
心靈地獄的大門，正在一寸寸，被無聲推開。
賈黑米並不知道，今天這場看似偶然的失控事件，隻是一個開始。
他更不知道，他與才依依、花唄唄、貓和、葉利西的命運，已經在這一夜，徹底交織捆綁。
武道高考的試煉尚未到來。
心靈地獄的侵蝕，已經提前降臨。
而他這個曾經的武道廢柴，註定要成為，第一個舉起火炬，衝向黑暗的人。
夜色漸深，賈黑米閉上雙眼，繼續修煉。
數字在寂靜中，一點點向上攀爬。
98.9……99.0……
距離那道改變命運的門檻，越來越近。
距離那場席捲全島的風暴，也越來越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