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溪島的暮春,總是裹著一層濕漉漉的海霧。
傍晚六點剛過,夕陽被厚重的雲層揉碎,金紅色的光灑在環島公路上,將路邊的棕櫚樹影子拉得老長。海風卷著鹹腥氣,混著度假區特有的溫泉硫磺味,撲在人臉上,暖烘烘的,卻又在不經意間,透出一絲刺骨的涼。
賈黑米扛著半人高的清潔工具,縮在凰溪島溫泉度假區後勤通道的拐角,大口喘著氣。
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滑進衣領,黏膩地貼在麵板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指腹蹭過粗糙的工裝布料,留下一道灰黑的印子。此刻他的氣血值,還停留在三點七——這是一個連凰溪島最低等武道預備生都不如的數字,在全民高武的藍星紀元,等同於徹頭徹尾的廢柴。
今天是他在溫泉度假區打零工的第三十七天。
為了湊夠下個月武道高考預選的報名費,也為了給自己那台快要報廢的氣血測試儀換一塊新電池,賈黑米幾乎包攬了後勤區所有最累、最髒的活。清掃溫泉池底的淤積物、搬運更換溫泉水的過濾芯、修剪度假區後山瘋長的雜草,從清晨五點忙到深夜十點,一天下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後勤主管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武者,氣血值堪堪破十,在普通人裏算個好手,卻總愛拿賈黑米尋開心。
“賈黑米,我說你這身子骨,連隻廢土流浪狗都不如,還想參加武道高考?我看你是想屁吃!”
“趕緊把三號溫泉池清理幹淨,今晚有武道館的貴客過來,要是耽誤了事,你這個月的工錢一分都別想要!”
刻薄的話語還在耳邊迴蕩,賈黑米咬了咬下唇,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咽進肚子裏。
他從小在凰溪島的貧民區長大,父母在他十歲那年,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詭異發狂事件”——事後武道聯盟貼出公告,說是廢土異獸偷渡入境,可隻有賈黑米記得,那天晚上,父母嘴裏不停唸叨著奇怪的話語,眼神空洞,像是被什麽東西勾走了魂魄。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孤兒,靠著貧民區的救濟和打零工苟活。
靈氣複蘇百年,藍星人人修煉,氣血武道定強弱,序列異能分高低。武道高考,是底層少年唯一逆天改命的機會。賈黑米不是沒有夢想,他也想氣血破百,覺醒序列異能,成為鎮守一方的武者,可天不遂人願,他的氣血天生孱弱,十六歲成年禮覺醒儀式上,更是連一絲一毫的序列波動都沒有出現。
“廢柴”、“異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晦氣東西”……
這些標簽,像枷鎖一樣,從他少年時期一直捆到現在。
賈黑米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翻湧的酸澀,扛起高壓水槍,走向三號vip溫泉池。
三號池是整個度假區最頂級的溫泉區域,隻對武道世家子弟和高階武者開放。池邊鋪著雪白的大理石,四周種著珍稀的靈植,空氣中彌漫著靈草的清香,與普通溫泉區的硫磺味截然不同。
此刻天色漸暗,溫泉池還沒有客人到來,隻有幾盞暖黃色的景觀燈,亮著柔和的光。
賈黑米放下工具,準備先清理池邊的落葉。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像是蚊蟲振翅的聲音,突然鑽進了他的耳朵裏。
不是海風,不是靈植晃動,更不是溫泉水流動的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有人在他耳邊用氣聲低語,含糊不清,卻又帶著一種莫名的蠱惑力,往他的骨頭縫裏鑽。
“……冷……好冷……”
“……放棄吧……你永遠都是廢物……”
“……死了就不痛了……來這裏……”
賈黑米渾身一僵,猛地直起身。
四周空無一人。
溫泉池水麵平靜,靈植無風自動,海霧緩緩飄來,將整個三號池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沒有任何人影,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可那低語聲,卻越來越清晰,像是貼著他的耳膜在說話。
他的心髒,驟然縮緊。
詭異!
是詭異事件的前兆!
凰溪島地處都市與廢土交界,近幾年,“詭異發狂”事件頻發。武道聯盟給出的解釋是,廢土異獸攜帶詭異毒素,侵蝕人類心智。可賈黑米隱隱覺得,事情根本不是這麽簡單——那些發狂的人,眼神空洞,語氣癲狂,嘴裏唸叨的全是聽不懂的怪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撬開了心靈的縫隙。
賈黑米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別著一把後勤區配發的最低等合金匕首,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他的氣血值隻有三點七,別說對抗詭異,就算是一隻最低階的蝕骨鼠,都能輕鬆把他撕成碎片。
跑!
這是賈黑米腦海裏第一個念頭。
他轉身就要往後勤通道衝,可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大理石地麵上,動彈不得。
那詭異的低語聲,此刻已經不再是含糊的氣聲,而是化作了密密麻麻的絲線,鑽進他的腦海,纏繞著他的神經。
“你天生孱弱,父母雙亡,活在世上就是累贅……”
“武道高考?你連預選都過不了,隻會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放棄抵抗,沉入心靈深處,那裏沒有痛苦,沒有嘲笑,隻有永恆的安寧……”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戳中賈黑米心底最痛、最自卑的地方。
父母的慘死、貧民區的白眼、主管的嘲諷、氣血孱弱的絕望、無法覺醒序列的痛苦……所有的負麵情緒,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先是貧民區漏雨的破屋,父母倒在血泊裏的模樣;然後是武道測試場上,所有人指著他哈哈大笑,喊他“廢柴”;最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中伸出無數隻冰冷的手,要把他拽進無底的深淵。
“不……不是的……”
賈黑米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絲,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劇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他知道,一旦自己屈服,一旦心中出現哪怕一絲放棄的念頭,就會被這詭異的力量徹底侵蝕,變成和父母當年一樣的瘋子,最終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賈黑米的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溫熱。
那溫度很淡,起初像是一粒火星,可在無邊的寒冷和恐懼中,卻顯得格外耀眼。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涼感,從胸口擴散開來,順著四肢百骸流淌,瞬間衝散了纏繞在他腦海裏的低語聲。
蠱惑人心的怪話戛然而止。
束縛著雙腳的無形枷鎖,應聲碎裂。
眼前的幻覺,如同鏡麵破碎,瞬間消失無蹤。
溫泉池依舊是那個溫泉池,海霧依舊彌漫,景觀燈的光依舊柔和,一切都恢複了正常。
賈黑米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涼颼颼地貼在身上。
他驚魂未定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塊從小戴到大的、不起眼的黑色石頭吊墜。
這塊吊墜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石頭材質普通,表麵粗糙,沒有任何靈氣波動,賈黑米戴了十年,從來沒覺得它有什麽特別之處。
可剛才,就是這枚吊墜,救了他一命。
賈黑米攥緊胸口的吊墜,指尖微微顫抖。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那股清涼的力量,並非來自吊墜本身,而是從他自己的身體裏湧出來的——準確地說,是從他的心靈深處,憑空誕生的。
就在詭異低語突破他心防的瞬間,他的靈魂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小口,一股專屬於他自己的、能淨化虛妄、抵擋蠱惑的力量,自動覺醒了。
“那是……什麽?”
賈黑米喃喃自語,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掌依舊粗糙,力氣依舊微弱,可體內卻隱隱有一股細微的熱流在緩緩流動,不同於氣血的燥熱,這股熱流溫和、純淨,像是能驅散一切陰暗和詭異。
就在這時,他手腕上那台快要報廢的氣血測試儀,突然發出了“嘀”的一聲輕響。
賈黑米猛地抬起手腕。
螢幕上,原本固定不動的3.7,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跳!
3.8……3.9……4.0……4.1……
最終,數字停在了4.3!
漲了!
他的氣血值,竟然在沒有服用任何氣血丹、沒有進行任何武道修煉的情況下,憑空漲了0.6個點!
賈黑米瞳孔驟縮,滿臉不敢置信。
氣血值的提升,在低階階段極為困難。普通人每天苦修打熬氣血,配合高價氣血丹,一個月能漲0.1個點就已經是天賦異稟。他剛才隻是抵禦了一次詭異低語,竟然直接漲了0.6?
這不合常理!
更讓他震驚的是,測試儀螢幕的角落,原本一直漆黑一片、代表“序列覺醒”的指示燈,此刻竟然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序列波動!
他這個被判定為終身無法覺醒序列的廢柴,竟然出現了序列波動!
賈黑米死死盯著那抹淡金光芒,心髒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難道……剛才抵禦詭異低語時出現的那股力量,就是我的序列能力?
能免疫詭異低語、能淨化心靈侵蝕、還能讓氣血值自動提升……
這到底是什麽序列?
賈黑米壓下心中的狂喜和震驚,快速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工具。他不敢在三號溫泉池多待,剛才的低語事件太過詭異,這裏顯然是整個凰溪島詭異濃度最高的地方之一。
他剛要轉身離開,一道清冷的女聲,突然從溫泉池的屏風後麵傳了出來。
“剛纔在這裏的,是你?”
聲音幹淨、利落,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高傲,像是山巔的冰雪,清冷又疏離。
賈黑米渾身一僵,緩緩轉頭。
屏風被拉開,一道纖細挺拔的身影走了出來。
少女穿著一身純白色的武道練功服,長發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精緻冷豔的側臉。她的身形高挑,氣血波動沉穩而強大,僅僅是站在那裏,就自帶一股壓迫感。
賈黑米的瞳孔,再次收縮。
才依依!
凰溪島第一武道天才,才家大小姐,武道高考預選的種子選手,氣血值早已突破三十,是整個凰溪島所有少年仰望的存在。
他和才依依,一個在泥裏,一個在雲裏,原本是永遠不會有交集的兩個人。
才依依的目光,落在賈黑米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她剛纔在屏風後麵修煉,察覺到三號池區域有詭異波動,還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心靈力量閃過,等她衝出來時,詭異波動已經消失,隻剩下這個穿著後勤工裝的少年。
“你剛纔在這裏,遇到了什麽?”才依依再次開口,語氣沒有絲毫緩和。
賈黑米攥緊了手心,他知道,詭異事件是武道聯盟嚴令禁止私下傳播的,一旦說出去,輕則被帶走盤問,重則會被當成詭異接觸者隔離。
而且,他體內那股神秘的力量、暴漲的氣血、微弱的序列波動,都是他最大的秘密,絕對不能暴露。
“沒……沒什麽,”賈黑米低下頭,避開才依依的目光,裝作害怕的樣子,“我隻是在清理衛生,剛纔好像聽到了奇怪的風聲,可能是海風吹的。”
他的演技很拙劣,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才依依眉頭微蹙,顯然不信。
她的目光掃過賈黑米手腕上的氣血測試儀,當看到上麵4.3的數字時,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三點幾的氣血值,連武道入門都算不上,怎麽可能對抗詭異?
估計是這小子膽小,被海霧和風聲嚇住了。
才依依懶得再跟一個底層雜役浪費時間,她此行是為了探查三號池的詭異波動——最近凰溪島度假區詭異事件頻發,她父親特意叮囑她,留意溫泉區的異常。
“離這裏遠點,”才依依冷聲道,“最近度假區不安全,不該待的地方,別多待。”
說完,她不再看賈黑米,轉身走向溫泉池邊,周身氣血湧動,形成一層淡淡的防護罩,顯然是要親自探查這裏的詭異源頭。
賈黑米如蒙大赦,趕緊低下頭,扛著工具,快步離開了三號vip溫泉池。
直到跑出後勤通道,遠離了那片詭異的區域,他纔敢停下腳步,大口喘著氣。
迴頭望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溫泉度假區,賈黑米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凰溪島,果然藏著秘密。
溫泉區的低語、心靈深處覺醒的神秘力量、暴漲的氣血、微弱的序列波動、還有才依依的出現……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他從未觸及過的真相。
那個在他腦海裏響起的、蠱惑人心的聲音,根本不是什麽異獸毒素,而是來自更深層次的東西——就像是……來自心靈深處的地獄。
賈黑米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黑色吊墜,又看了一眼手腕上測試儀顯示的4.3氣血值,以及那絲微弱的淡金色序列光芒。
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的人生,徹底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武道廢柴,他覺醒了能對抗詭異的力量。
武道高考預選,他必須參加。
凰溪島的秘密,他必須查清。
父母死亡的真相,他必須找到。
就在賈黑米轉身走向貧民區的方向時,溫泉度假區後山的一棵老槐樹上,一道黑色的身影,靜靜地蹲在枝頭。
是一隻通體漆黑的貓。
貓眼呈琥珀色,瞳孔狹長,透著一股遠超普通動物的靈性和深邃。它剛才全程目睹了三號溫泉池發生的一切,從賈黑米被詭異低語侵蝕,到覺醒神秘力量淨化詭異,再到氣血暴漲、序列波動出現,最後與才依依的短暫對話。
黑貓舔了舔爪子,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聲。
“心靈破障……終於出現了嗎……”
人聲!
這隻黑貓,竟然口吐人言!
它的聲音沙啞、古老,像是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眼神裏透著洞悉一切的睿智。
“葉利西那個老東西,眼光倒是不錯……”
“心靈地獄的裂縫,已經在凰溪島裂開了……這小子,就是唯一的破局點啊……”
黑貓縱身一躍,消失在濃密的樹蔭裏,隻留下一片飄落的槐樹葉,輕輕落在地麵。
而此刻的賈黑米,對此一無所知。
他迴到了貧民區那間狹小破舊的出租屋,關上門,反鎖,拉上所有的窗簾,將自己徹底藏在黑暗中。
他盤腿坐在硬板床上,按照武道基礎心法,嚐試引導體內的氣血流動。
以往,他引導氣血時,總是滯澀難行,像是在推動一塊千斤巨石,可今天,氣血順著經脈流淌,竟然異常順暢,而且,在氣血流動的同時,那股能淨化詭異的清涼力量,也跟著一起運轉,相輔相成。
測試儀上的數字,再次微微跳動了一下,變成了4.4。
賈黑米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距離武道高考預選,還有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裏,他必須把氣血提升到五點以上,達到預選的最低報名標準。
而他體內那股神秘的、能對抗詭異低語的力量,他必須盡快弄明白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的是,一場針對凰溪島底層少年的詭異陰謀,正在悄然展開。溫泉區的低語隻是開始,心靈地獄的裂縫,正在以他為中心,緩緩擴大。
百歲隱士葉利西,已經察覺到了他身上的異常;地下水神探貓和,已經把目光鎖定在了他的身上;而遠在主城的邪神爪牙,也因為那一縷心靈破障的波動,開始將視線,投向了這座看似平靜的海島度假區。
賈黑米的廢柴逆襲之路,從這一晚的溫泉低語,正式拉開序幕。
他的前方,是武道高考的千軍萬馬,是隱藏在繁華之下的心靈地獄,是覬覦人類心智的克係邪神,是無數生死未卜的危險。
可他別無選擇。
唯有向前,唯有破障,唯有衝出那座囚禁心靈的地獄大門。
窗外的海霧越來越濃,將整個凰溪島籠罩其中。
黑暗裏,無數雙眼睛,悄然睜開。
溫泉池底,一絲黑色的詭異霧氣,緩緩升騰,貼著水麵,悄無聲息地飄向了貧民區的方向。
賈黑米坐在床上,眉頭微蹙,再次感受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心靈深處的窺探。
他握緊了拳頭,眼神冰冷。
“不管你是什麽東西……”
“別想再控製我。”
低啞的聲音,在狹小的出租屋裏響起,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堅韌,和一絲剛剛覺醒的、不屈的鋒芒。
今夜的凰溪島,註定無眠。
心靈地獄的大門,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隙。
而賈黑米,就是那把唯一能關上大門,也能衝破大門的鑰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