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到後半夜才慢慢收住,隻剩下梧桐葉子上還滴答往下滴水。
文化廣場的現場清理完,屍體連夜拉回了市局解剖室,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正峰找了個避雨的地方靠到天亮。他後背的濕衣服一直沒幹,凍得睡不著,乾脆坐在台階上抽煙,抽完了半盒濕煙,天也就矇矇亮了。
他攔了輛計程車,回出租屋換了身乾衣服,又拿了之前留在家裡的舊警服,拎著包往市局走。
十年了,他上一次進重案組的辦公樓,還是十年前師父出事那天。那天也是這樣的秋天,風卷著黃葉子往辦公樓裡飄,他站在走廊裡,被人指著脊梁骨說他是有罪之人的徒弟,連門都不讓他進。
車停在市局大院門口,林正峰付了錢下車,腳踩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鞋底沾了點積水,涼絲絲的。門衛室的老門衛抬頭看見他,愣了好幾秒,才趕緊拉開伸縮門,笑著打招呼。
“小林?你可算回來了!”
林正峰點點頭,笑了笑:“張叔,我回來報到。”
進了大樓,電梯往八樓走,八樓就是重案組的辦公區。電梯門叮的一聲開啟,走廊裡人來人往,大多是生麵孔,隻有幾個老刑警抬頭看見他,腳步頓了頓,臉上表情怪怪的,點個頭就匆匆走了。
他早就習慣了。
十年了,隻要九一三的帽子摘不掉,他走到哪兒都是那個畏罪自殺老刑警的徒弟,沒人敢跟他走太近。
重案組辦公室的門開著,裡麵吵吵嚷嚷的,王局長連夜開了會,剛散會,人還沒走完。林正峰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
副組長趙剛抬頭看見他,手裡轉著筆,停了下來。
“林正峰?來了?”趙剛往椅子背上一靠,語氣淡淡的,“王局昨晚跟我說了,你回來跟著查九一三,坐吧,那兒有空位置。”
他指了指牆角一個落了灰的空桌子,桌子上還堆著別人不用的舊檔案,分明是是臨時騰出來的。
林正峰沒說什麼,走過去把自己的包放下,找了塊抹布擦桌子。抹布硬邦邦的,沾了灰塵,擦完手上都是灰。他去茶水間接熱水,路過資料櫃的時候,眼角掃到最裡麵的櫃門,貼著封條,封條上寫著九一三三個大字,還是十年前的墨痕。
他接了滿滿一杯熱水,雙手捧著杯子暖手,後背那點殘留的濕冷,終於慢慢散了。
“現在情況是什麼樣?”林正峰走回辦公桌,開口問趙剛,“死者身份確認了嗎?技術科那邊對鐵牌有初步結論了嗎?”
趙剛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死者身份還在比對,昨晚技術科連夜弄了一下,鐵牌確實是當年證物室丟的那塊——哦不對,當年封檔的時候,所有證物都在,唯獨少了這塊第三塊編號牌,當年所有人都以為是整理的時候弄丟了,原來在這兒。”
林正峰心裡一動。
當年死了兩個受害者,做了三塊編號牌?為什麼多做一塊?
他剛要問,辦公室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老人端著不鏽鋼保溫杯走進來,頭髮全白了,背有點駝,走路慢悠悠的,看見林正峰,眼睛亮了一下。
是孫明,老法醫,當年九一三兩個受害者的屍檢,就是他做的。
“小林回來了?”孫明笑了笑,走到林正峰桌邊,“我剛從解剖室過來,屍體放冷藏櫃了,等會兒你要是有空,跟我過去再看看。”
趙剛在那邊插嘴:“老孫,你先忙著,等會兒隊裡開完會再說,現在人還沒齊呢。”
孫明哦了一聲,點點頭,端著杯子往外走,路過林正峰身邊的時候,故意頓了一下,保溫杯碰了碰林正峰的胳膊,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順著林正峰的褲腿滑進了鞋子裡。
林正峰腳動了動,沒說話,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孫明慢悠悠走了,臨出門還回頭喊了一句:“小林,你來一趟,我有塊當年的舊工作牌,你幫我還給政工室,我腿不好,懶得跑。”
這是讓他跟著出來。
林正峰站起來,跟趙剛打了個招呼:“我去趟政工室,送個東西。”
趙剛頭都沒抬,在那兒改檔案:“去吧去吧,儘快回來,十分鐘後開會。”
林正峰關上門,跟著孫明往樓梯間走,解剖室在負一樓,樓梯間沒人,孫明停下腳步,轉過身,後背靠著冰冷的牆,從口袋裡掏出煙,遞了一根給林正峰。
“十年了,你終於回來了。”孫明點著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你師父當年的事兒,我就一句話,他不是那種人,我信他。”
林正峰捏著煙,半天沒點著,指尖有點抖。十年了,這是第一個當著他的麵說信他師父的人。
“孫老,當年那塊第三塊編號牌,是怎麼回事?”林正峰點著煙,吸了一口,壓下心裡的翻湧,直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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