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要用這種方式,把這一切重新串聯起來。”我說,“殺人,留言,放錄音,擺出這些物件——他在做一個展覽,一個關於‘失去’的展覽。”
許衛國的手機震動。
是分局技術科打來的。
“許隊,陳友良找到了。”
“在哪兒?”
“津海西站,候車室。他要坐夜裏十二點的火車去南方,被我們扣下了。”
“他什麽狀態?”
“很慌。一直說有人要殺他。我們檢查了他的行李,裏麵有個鐵盒子,裝著現金和幾張舊合同——是關於平安衚衕19號老宅產權轉移的,日期是二十年前,乙方是張永福。”
許衛國掛了電話。
他看著牆上的詩,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周明在等我們找到陳友良。等我們把所有碎片拚起來。”
“拚起來之後呢?”
“他會出來。”許衛國說,“給我們講最後一段故事。”
雪越下越大。
老宅的屋頂上,積雪壓垮了一根椽子,轟隆一聲,塌下一片瓦。
塵土飛揚。
蠟燭的火苗猛跳了一下,差點熄滅。
但終究沒有滅。
在黑暗裏,那一點光,很弱,但堅持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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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點燭光,看了幾秒。
許衛國掏出手機,打給高亞楠。
“周明在哪兒。”
高亞楠那邊鍵盤聲密集。
“平安衚衕附近,所有監控我都篩了。雪太大,能見度低。但有個發現。”
“說。”
“半小時前,西站那邊有個人臉識別報警。係統比對出一個高度疑似周明的人,戴著口罩和帽子,進了候車室。但很快就從側門出去了,沒上車。”
“調頭了?”
“可能。我在追蹤他的手機訊號——如果他用了手機的話。”
許衛國掛了電話。
他蹲下身,仔細看那把二胡。
琴筒上的裂縫很舊了,邊緣發黑。
琴絃是新的,但裝得歪歪扭扭,像從來沒碰過樂器的人硬裝上去的。
“他不會拉琴。”我說。
“他父親會。”許衛國站起來,“周文淵。王寶山的師弟。文化站的二胡老師。”
他走到牆邊,看著那幾行粉筆字。
“少小離家老大回。”他唸了一遍,“他離開津海十年。回來發現父親死了,老宅沒了,當年的真相被埋了。”
“所以他要翻出來。”
“翻出來給誰看?”許衛國轉身,“給我們看?給那些老街坊看?還是給他自己看?”
外麵傳來腳步聲。
馬曉蕾和趙德柱進來了,帶著一股寒氣。
“許隊,子昂。”馬曉蕾喘了口氣,“孫誌強交代了。他說周明——就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兩天前找過他,問了很多當年的事。還問了他爹老疤當年收的那批原料,後來賣到哪個鄉下了。”
“他說了嗎?”
“說了。河南的一個村子,具體地址孫誌強也給了。”馬曉蕾說,“但孫誌強說,周明聽完之後,臉色很平靜,就說了一句。”
“什麽?”
“他說,‘該還的,總要還。’”
許衛國沒說話。
趙德柱搓著手,哈著白氣。
“老許,陳友良那邊審了。老小子扛不住,全撂了。”
“怎麽說?”
“二十年前那事,張永福給了他八千塊。他扣了五百,剩下的分給三個工人。王德順傷最重,但王德順老實,不敢鬧。另外兩個拿了錢,也就認了。”趙德柱說,“後來張永福跑路,陳友良幫他辦了新的身份證明,又收了一筆。再後來,張永安做古玩生意,陳友良牽線搭橋,認識了幾個文化局的領導,幫忙洗白了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張永安每年孝敬他,那塊玉璜就是去年送的。”
“周明怎麽知道的?”
“陳友良說,大概半年前,有個戴眼鏡的男人來找過他,說是民俗學會的,想瞭解老城區拆遷前的文化遺存。問了很多文化站的事,還問了周文淵老師。”趙德柱頓了頓,“陳友良當時沒多想,就說了。後來才覺著不對,但那男人再沒出現過。”
許衛國看向蠟燭。
火苗又跳了一下。
“周明在收集證據。”他說,“用了半年時間,查清了當年所有的事。然後他開始動手。”
“第一個是張永安。”我說。
“第二個是陳友良——本來應該是。”許衛國說,“但他沒殺陳友良。他把陳友良逼出來,讓我們抓。為什麽?”
柳青青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她一直線上上聽著。
“因為他要的不是殺人。”她說,“他要的是‘審判’當眾進行。張永安死在茶館,是當眾審判。陳友良的罪行被揭露,也是審判。但陳友良的審判,需要官方的力量——需要警察逮捕他,需要證據確鑿,需要立案偵查。”
“所以他在引導我們。”我說。
“對。”柳青青說,“他給我們線索,讓我們去查。等我們查清了,陳友良的罪就坐實了。這比他自己殺陳友良,更有力度。”
許衛國沉默了一會兒。
“那他現在在等什麽?”
“等第三個人。”柳青青說,“當年事故,還有兩個受傷的工人。王德順死了,另外兩個呢?”
高亞楠的聲音插進來。
“查到了。另外兩個工人,一個叫劉大柱,一個叫李建國。劉大柱十年前去世了。李建國還活著,住在津海郊縣,今年六十五歲。”
“周明找過他嗎?”
“正在查李建國的通話記錄……有了。兩個月前,有個陌生號碼打給李建國,通話三分鍾。號碼是黑卡,已經停機。”
“李建國說了什麽?”
“我讓當地派出所去問了。”高亞楠說,“稍等。”
我們站在老宅的破屋子裏,等著。
蠟燭燒了一半,蠟油流下來,在舊瓷碗裏積了一層。
外麵雪還在下,風從破窗戶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幾分鍾後,高亞楠回複。
“李建國承認了。兩個月前,有個男人找到他,問當年化工廠事故的事。李建國一開始不想說,但那男人說,他是王德順的兒子。李建國就說了。”
“說了什麽?”
“說了當年實際賠償金額,說了陳友良扣錢,說了張永福跑路。還說了……一件事。”
“什麽事?”
“當年爆炸,其實死了人。”
許衛國站直了。
“死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