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時間在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屍體被發現時,已經出現屍僵,但被水流緩解了一部分。胃內容物分析顯示,死者最後一餐是在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吃的。食物成分……主要是碳水化合物和少量蔬菜,蛋白質含量很低。”
“具體是什麽?”我問。
“麵條。”鄭明遠說,“大概率是街邊攤的拉麵或者刀削麵。湯底油脂含量高,但沒什麽肉。配菜隻有幾片青菜。”
我皺眉。
“趙明這種身家的老闆,晚飯就吃街邊攤的麵條?”
“不會。”馬曉蕾說,“我跟他們公司員工聊過,趙明對吃挺講究的。午飯要麽是助理去定點的高檔餐廳買,要麽是應酬。晚飯一般都是回家吃,陳靜廚藝不錯。”
“繼續。”許衛國說。
鄭明遠又翻了一頁。
“骨骼檢查發現,死者青少年時期,有過營養不良的跡象。脛骨和股骨的骨密度,低於同齡人正常水平。這符合在成長期營養攝入不足的情況。”
他頓了頓。
“而趙明,根據他妻子和員工的描述,家境一直不錯。父親是國企職工,母親是小學老師。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絕不可能讓兒子營養不良。”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所以,”我說,“死者不是趙明。”
“大概率不是。”鄭明遠說。
“但矛盾點在於,他手腕上的舊疤,和陳靜描述的完全一致。形狀,位置,甚至邊緣那幾個‘小水泡留下來的坑’,都對得上。”
“疤痕可以偽造嗎?”許衛國問。
“可以。”鄭明遠說,“但難度很大。要偽造一個二十年前的舊疤,需要提前很久做準備。先製造傷口,讓傷口按照預定的形狀癒合,形成疤痕組織。然後還要做舊,讓疤痕看起來有年頭。”
他放下報告。
“而且,死者手上的這個疤,我仔細檢查過。確實是燙傷,確實是舊傷。不是臨時偽造的。”
“那怎麽解釋?”馬曉蕾問。
“死者有趙明的舊疤,但骨骼顯示他成長期營養不良——這說不通啊。”
許衛國走到白板前,在“趙亮”這個名字上畫了個圈。
“如果,這個疤,本來就是趙亮的呢?”
我們看向他。
“雙胞胎兄弟,”許衛國繼續說,“在同一家庭長到滿月,然後被分開。如果趙明手腕上的疤,是十六歲燙的,那趙亮呢?他十六歲的時候,有沒有可能也燙傷了手腕?而且燙傷的形狀,和趙明的一模一樣?”
“不可能吧。”我說,“就算是雙胞胎,也不可能連燙傷的形狀都一樣。”
“如果,”柳青青輕聲說,“燙傷的原因一樣呢?”
我們都看向她。
柳青青走到白板前,看著趙明和趙亮的照片——雖然趙亮的照片是空白的,隻有一個名字。
“雙胞胎有某種程度的心靈感應,這是民間說法,科學上沒定論。”柳青青說,“但有一種現象是記錄在案的:分開撫養的同卵雙胞胎,會在完全不同的環境裏,養成極其相似的習慣,甚至遭遇相似的事故。”
她轉過身。
“假設,趙明十六歲那年冬天,在家裏燒水,暖瓶炸了,燙傷了手腕。而同一時間,在另一個家庭長大的趙亮,也因為某種原因——比如也在燒水,或者碰倒了熱水壺——燙傷了手腕。燙傷的位置、麵積、形狀,都有可能高度相似。”
鄭明遠沉思。
“從醫學角度,不是沒可能。燙傷的形狀取決於熱源接觸麵板的麵積和角度。如果兩人被燙時的姿勢、距離熱源的位置、熱源的型別都相似,那麽疤痕形狀相似,是有概率的。”
“但這個概率得多小啊。”馬曉蕾說。
“小,不代表沒有。”許衛國說。
他放下記號筆,雙手插進衝鋒衣口袋。
“現在的情況是:死者有趙明的舊疤特征,但身體其他證據顯示,他不是趙明。而趙明有個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弟弟趙亮。那麽最合理的推論就是——死者是趙亮。”
“可趙亮為什麽會有和趙明一樣的疤?”我問。
“巧合。”許衛國說。
“或者,就像柳青青說的,某種難以解釋的同步性。”
“那凶手殺趙亮,還把他偽裝成趙明,是為了什麽?”馬曉蕾問。
“為了讓所有人以為,死的是趙明。”許衛國說。
“這樣,真正的趙明就可以……”
他停住了。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吳為民副局長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身後跟著馬曉蕾——不對,馬曉蕾明明在會議室裏。
我愣了一下,纔看清吳副局長身後的人,是內勤的小王。
但吳副局長的表情,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許衛國。”吳副局長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們六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還在初步排查。”許衛國說。
“初步排查?”吳副局長走進來,把手裏的一份檔案摔在會議桌上。
“那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這個‘死者’趙明,為什麽在一個小時前,好端端地出現在他自己的公司,主持了中層幹部會議?”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我耳朵裏嗡地一聲,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許衛國的表情沒變,但拉鏈下的喉結,動了一下。
“吳局,您說什麽?”馬曉蕾問,聲音有點飄。
“我說,”吳副局長一字一頓,“趙明,沒死。他剛才,回公司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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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副局長帶來的訊息,像一盆冰水,把會議室裏所有人的思路都澆了個透心涼。
許衛國站在原地,沒動。
他拉鏈下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吳局,”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訊息核實了嗎?”
“核實了。”吳副局長指了指桌上的檔案,“河西分局那邊確認的。趙明今天上午十點四十分,走進明達貿易公司,召集所有中層開會。會議開了半小時,十一點十五分散會。現在人還在公司。”
我腦子裏快速計算時間。
我們上午離開明達貿易是十點半左右。
也就是說,我們前腳走,趙明後腳就回去了。
“有監控嗎?”許衛國開口。
“有。公司內部監控,電梯監控,大堂監控,都拍到了。”吳副局長說,“河西分局的同誌已經調取了。確認是趙明本人。”
鄭明遠拿起那份初步屍檢報告,又放下。
“那河裏的屍體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