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潔看著楊震在灶台前轉來轉去,額角的汗滴落在圍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隊裏,他總說“吃飯對付就行。”
可現在,楊震為了給她做頓飯,能在廚房裏折騰倆小時,連火候都掐得一分不差。
“快好了。”楊震掀開琺琅鍋的蓋子,一股濃鬱的肉香瞬間湧出來,饞得季潔嚥了口唾沫。
他用筷子戳了戳肉塊,軟爛得剛好,“領導,準備開飯!”
季潔站起身,想去拿碗筷,卻被他按住:“坐著,我來。”
他從消毒櫃裏拿出那對新買的紅碗,盛了滿滿兩碗米飯,又把紅燒肉、排骨、鱸魚一一端上桌,擺得整整齊齊。
燈光落在餐桌的飯菜上,也落在兩人相視而笑的臉上。
窗外的夜色漸濃,屋裏卻暖得像春天。
季潔拿起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裏,酥爛的肉皮在舌尖化開,鹹甜適中,剛好是她喜歡的味道。
“好吃嗎?”楊震看著她,眼裏帶著期待。
季潔點頭,往他碗裏夾了塊排骨:“好吃。
比食堂大師傅做的強多了。”
楊震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低頭扒了口飯,像是吃到了什麼山珍海味。
邊境的風裹著沙礫,狠狠砸在帳篷帆布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楊震霆掀開帳篷門簾時,作戰服上的血漬已經半凝,深色的斑塊像極了戈壁上的鹽鹼地。
他剛在界碑附近處置完一起跨境走私案,子彈擦著耳廓飛過的灼熱感,還殘留在麵板上。
“總指揮。”通訊兵小李迎上來,手裏攥著個軍用衛星電話,“軍部剛來電,說……說楊震同誌申請的政審已經通過了,他已經領證了。”
楊震霆的腳步頓了頓。
他抬手扯掉沾著沙粒的戰術手套,露出被曬得黝黑的手背,指節上還嵌著塊沒來得及清理的血痂。
常年在邊境線上風吹日曬,他的臉刻著深深的溝壑,此刻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裏,難得地漾起一絲錯愕。
“那混小子……終於結婚了,對方是誰?”他低聲罵了句,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
帳篷裡的煤油燈忽明忽暗,映著他肩頭未乾的血漬。
小李看著他這副模樣,猶豫了一下還是補了句:“那位也是警察,跟楊震同誌在一個單位,說是……誌同道合。”
楊震霆嗯了一聲,伸手去解作戰服的紐扣,動作因疲憊而有些遲緩。
“是個什麼樣的姑娘?”他問,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打聽兒子的私事,過去十幾年,他能給楊震的,隻有部隊轉接的保密電話裡那句乾巴巴的“注意安全”。
小李的喉結動了動:“軍部那邊說,她……她是二婚。”
帳篷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微弱的燈光。
楊震霆解紐扣的手停在半空,側臉在燈光下一半明一半暗。
小李心裏打鼓——總指揮這輩子最講原則,在婚戀上尤其傳統,他會不會……
“嗬。”一聲低笑打破了沉默。
楊震霆繼續解著紐扣,語氣裏帶著點自嘲,“我家那混小子,從小在親戚家顛沛流離,性子野得像頭狼,能有人肯嫁給他,就燒高香了。”
他把脫下來的作戰服扔在行軍床上,露出裏麵印著“邊防”字樣的體能服,胸前的位置磨出了毛邊。
“兒媳婦是警察,好啊。”他走到地圖前,指尖落在國界線上的一個紅點處,“跟那混小子一樣穿製服,懂他的難處,比什麼都強。”
小李愣了愣,沒想到總指揮是這個反應。
“他們定婚期了嗎?”楊震霆忽然問。
小李搖著頭,“還沒說。”
“盯著點。”他轉過身,目光裏帶著點悵然,“我這任務沒個準頭,恐怕……回不去。”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像被風吹散的沙。
小李看著他鬢角的白髮——快六十歲的人,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那是常年在高原紫外線照射下,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裡潛伏,在槍林彈雨中熬出來的痕跡。
“但禮不能少。”楊震霆的聲音陡然堅定起來,“你去備一份賀禮,不用太花哨,實用點的。
要是他們辦婚禮,你替我去一趟,說……說我祝他們平安順遂。”
“是!”小李立正敬禮,轉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等等。”楊震霆望著帳篷外漆黑的夜,聲音低得像嘆息,“那姑娘……叫什麼名字?”
“季潔。
季節的季,清潔的潔。”
“季潔……”他在舌尖唸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進心裏,“好名字。”
小李走後,帳篷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楊震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望向星空。
邊境的星星低得像要掉下來,密密麻麻鋪在黑天鵝絨似的天上,跟他小時候帶楊震在老家院子裏看的星空,一模一樣。
那時候楊震才五歲,總愛趴在他背上數星星,奶聲奶氣地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家?”
他那時候怎麼說的?好像是說“等爸爸守好國門,就回家陪你”。
可這一等,就是十幾年。
楊震上警校那年,他跟妻子親自去送的!
可楊震警校畢業的時候,他在跨境抓捕行動中負了傷,躺在野戰醫院裏,連兒子的畢業典禮都沒親眼見過;
楊震第一次立功,他在沙漠裏追了三天三夜的毒販,連個祝賀的電話都沒來得及打。
他對得起肩上的星徽,對得起界碑上的“華夏”二字,卻唯獨對不起那個從小就學會自己係鞋帶、自己煮泡麵的兒子。
“臭小子,總算有人管你了。”楊震霆抬手,像是想摸摸天上的星星,又猛地收回手,攥成了拳。
指節泛白,抵著心口的位置——那裏藏著太多沒說出口的話,太多沒彌補的虧欠。
風更緊了,吹得帳篷嗚嗚作響,像誰在低聲哭泣。
他知道,這世上有太多人像他一樣,把家揣在懷裏,把國扛在肩上。
舍了小家,才能護得萬家燈火,這是職責,沒得選。
隻是今晚,望著這片和故鄉一樣的星空。
他忽然很想給楊震打個電話,聽聽兒子的聲音,問問季潔做的菜好不好吃,問問他們新家的窗戶朝哪個方向。
但他不能。
衛星電話要留給緊急任務,他的身份不允許有多餘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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