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科的李科長、禁毒支隊的老周、分管後勤的王副局長,還有寧副書記……一張張臉在煙霧裏浮現。
李科長每次彙報工作都笑得像朵花,可轄區裏的娛樂場所藏著多少貓膩,他比誰都清楚;
老週上個月掃毒行動,三次撲空,回來總說“線人給的訊息不準”,現在想來,那哪是線人不準,分明是有人提前遞了話。
張局捏著眉心,指腹擦過眼角的皺紋。
這些人,有的是他帶出來的兵,有的一起在食堂吃過十幾年的飯。
他們當初穿警服時,哪個不是眼裏有光?
可後來呢?有的被錢砸彎了腰,有的為了給家人治病簽了不該簽的協議,一步步滑進泥沼,直到再也爬不上來。
“愧對這身衣服啊……”他低聲呢喃,聲音被煙霧裹住,散在空氣裡。
這身藏藍,是盾牌,是責任,怎麼就成了某些人謀私利的幌子?
權力這東西,像把雙刃劍,握得穩是為民辦事的工具,握不住就會割傷自己,甚至連累一片。
他想起楊震在會上拍桌子的樣子,紅著眼問“治安科到底在護著誰”;
想起鄭一民剛才電話裡的憤怒,說“連沈耀東都隻能信三個人”。
這些話像針,紮得他心口發疼。
他這個位置,看似權大,實則如履薄冰——既要防著外麵的豺狼,又要盯著內部的蛀蟲,稍有不慎,就是千瘡百孔。
張局盯著手機上楊震,那兩個字看了兩秒,終究沒打過去!
他能想像楊震此刻在哪——肯定在醫院陪著季潔,削個蘋果都笨手笨腳,卻能在病床前坐一夜。
那小子身上的銳氣,像把沒開刃的刀,得護著。
有些黑暗,不必讓他現在就看清。
張局點開微信,給妻子秀蘭發了條訊息:“局裏有事,今晚不回。”
傳送鍵按下去的瞬間,想起早上出門時,秀蘭往他包裡塞了盒潤喉糖,說“少抽煙,嗓子都啞了”。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糖盒,塑料包裝硌著掌心,像塊暖石。
重新點燃一支煙,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冷風灌進來,捲起滿地煙灰。
樓下的警車還在巡邏,紅藍燈交替閃爍,映在對麵居民樓的窗戶上,像串流動的星辰。
那些窗戶裡,該有多少人在安睡?
他們不知道,有群人正守在暗處,跟看不見的敵人較勁;
不知道,他們的安穩,是多少人用掙紮和堅守換來的。
張局深吸一口冷風,肺裡像燒起來一樣。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明天一早就找楊震,讓他從黨委班子的通訊記錄查起,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內鬼揪出來。
這條路難走嗎?難。
要麵對多少笑臉背後的算計,要親手把曾經的戰友送進監獄?可他沒得選。
就像鄭一民說的,穿這身衣服,就得扛事。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也得一步一步踩過去。
煙又燃到了盡頭。
張局將煙蒂摁滅,這次,他沒有再續。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散了些煙霧,露出遠處天邊的一點魚肚白。
他知道,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前,總得有人醒著,守著這片即將亮起的光。
禁毒大隊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另一半亮得刺眼,把高明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趴在堆滿卷宗的桌上。
關勇的電話已經過去二十四個小時了。
讓他去通知家屬的命令,像顆生鏽的釘子,死死釘在他腦子裏,每呼吸一次,就往肉裡鑽深一分。
桌上的搪瓷缸空著,早上泡的茶早就涼透,杯底沉著幾片乾癟的茶葉。
他一天沒動過,胃裏空得發慌,卻半點食慾沒有。
指尖在桌角的全家福上摩挲——照片裡兒子舉著滿分試卷,笑得露出豁牙,比林宇還小兩歲。
每次看林宇跑前跑後地彙報工作,他總想起自家小子,心裏軟得像棉花。
可現在,那朵剛抽條的嫩芽,就這麼折在了毒販的槍口下。
高明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哢哢”響。
他能想像林宇父母接到訊息時的樣子——或許正在廚房燉著兒子愛吃的排骨,或許在客廳收拾他換洗的衣服,或許……
於他們而言,什麼特等功、什麼二級英雄模範稱號,都抵不上推開門喊一聲“爸、媽”的鮮活。
他想抽根煙,摸遍口袋纔想起戒煙三個月了。
想拿紙擦把臉,扯過紙巾盒才發現早空了,硬紙板被捏得變了形。
“吱呀”一聲,辦公室門被推開。
高明紅著眼睛站在門口,眼底上爬滿血絲,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禁毒支隊的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看他——高隊這是又在裏麵熬了整宿,那通紅的眼眶騙不了人。
刑偵那邊偶爾還能聽見笑鬧聲,禁毒大隊卻像被抽走了空氣,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迴音。
印表機“哢噠”響了一聲,隨即又陷入死寂,像怕驚擾了什麼。
“來兩個人。”高明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到滾燙的淚,“多帶點紙巾,不行就搬一箱。
跟我去趟林宇家。”
空氣瞬間凝固了。
沒人說話。
剛才還在低聲討論案情的警員猛地住了嘴,翻卷宗的手停在半空,連窗外的麻雀都噤了聲。
執行任務時搶著往前沖的小夥子們,此刻都把腦袋埋得更低,肩膀綳得像拉滿的弓。
去見犧牲同誌的家屬,比麵對荷槍實彈的毒販更讓人窒息。
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驟然蒼老的麵孔,那些無聲的質問,能把最硬的漢子戳得千瘡百孔。
高明看著眼前這一幕,喉結滾了滾。
他知道他們怕什麼,他自己也怕。
可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撞出迴音:“我知道難!誰他媽不知道難?”
他的拳頭重重砸在旁邊的鐵皮櫃上,“哐當”一聲震得檔案散落一地:“林宇是咱們隊裏的兄弟!
是跟咱們一起蹲過草叢、追過毒販、挨過打的生死弟兄!
他走了,難道讓他爹媽從別人嘴裏聽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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