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辦公樓,在三樓的樓梯口停下,正好撞見抱著檔案的年輕警員。
“鄭支!”警員慌忙側身讓路。
“張局在嗎?”鄭一民問。
警員回答,“在辦公室,一早就沒出來。”
鄭一民點點頭,腳步沒停,徑直走到張局辦公室門口。
他抬手敲了三下門,力度不輕不重,透著老刑偵的分寸感。
“進。”
推開門的瞬間,煙味撲麵而來。
鄭一民看見張局站在窗前,背影比平時佝僂了些,晨光落在他的肩頭上,像落了層霜。
“張局。”他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穩穩的力量。
張局轉過身,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坐。”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茶缸,往裏麵續了點熱水,“咱們聊聊沈耀東。”
鄭一民的心跳猛地一沉,坐下時,後背挺得筆直——果然,是為了那枚埋在暗處的棋子。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將決定太多人的生死。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隻有窗外的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像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低聲蓄力。
鄭一民剛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響。
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盯著張局,指節攥得發白——那是他在審訊室裡對付頑固分子時才會有的架勢。
“張局,您吩咐。”他的聲音很沉,帶著股緊繃的勁兒,像拉到極致的鋼絲,“是有任務了?”
張局點了點頭,指尖在桌麵上敲出急促的點,每一下都像砸在鄭一民的心上。
“沈耀東的事,已經報給省廳了。”他忽然停住敲擊,抬眼看向鄭一民,眼底的紅血絲在晨光下格外刺眼,“但他回五組這麼久,高立偉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咱們不能再等了。”
鄭一民的眉峰猛地一跳,“您的意思是……”
“兵行險招。”張局吐出四個字,聲音冷得像冰,“讓沈耀東主動找高立偉,就說妞妞的病不能等了,向他要錢,跟特效藥。”
他頓了頓,將桌上的卷宗往前一推,紙張摩擦的聲響在寂靜裡格外突兀,“讓沈耀東把季潔跟楊震臥底的訊息透出去。”
鄭一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動作太急,帶得椅子“哐當”一聲撞在牆上。
他的臉瞬間漲紅,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平時總是溫和的眼神此刻像淬了火:“張局!您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辦公室裡炸響,“讓沈耀東把楊震和季潔的底透出去。
他們倆這次臥底,本就是在刀尖上走,您這是給他們脖子上再勒根繩!”
他指著桌上的卷宗,手都在抖:“滅頂之災!您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嗎?
那是六組的人!是跟咱們出生入死的兄弟姊妹!”
若不是張局坐在對麵,他此刻怕是已經拍著桌子掀了這張辦公桌。
張局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裡的水濺出來,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濕痕:“我難道不知道是滅頂之災?”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可高立偉藏得有多深?六組跟了他多久,外勤磨破了鞋,查到的全是皮毛!
經濟犯罪?那點東西夠判他幾年?
他是‘狐狸’!是販毒網路的核心!
咱們拿不到證據,多少人要被這隻老狐狸害死?”
他站起身,走到鄭一民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目光像兩把出鞘的刀,狠狠撞在一起。
“我是公安局長!”張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身後是滿城百姓!
是等著咱們護著的萬家燈火!
現在有個機會能破冰,哪怕隻有一成把握,我也得試!”
鄭一民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看著張局眼底的紅血絲,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心裏那股火氣忽然像被針紮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
他太清楚這種滋味了——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候必須把感情剜出來,把心煉成鐵。
他想起,想起季潔抱著卷宗在辦公室熬夜,咖啡杯空了一排又一排。
這些畫麵像針一樣紮在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辦公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在對峙。
窗外的風颳得緊了,捲起幾片落葉,撞在玻璃上沙沙作響,像在為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伴奏。
許久,鄭一民緩緩鬆開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又慢慢恢復血色。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明白……您說得對。”
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
張局的目光軟了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我知道難。
但這事,隻有你去跟沈耀東談最合適。”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告訴他,妞妞那邊,市局會安排最好的醫生。
醫院也會配合他!
絕不能讓他有後顧之憂。”
鄭一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往門口走。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手握住門把手時,他停了一下,背對著張局,聲音輕得像嘆息,“張局……要是……要是出了意外……”
張局沒接話,隻是轉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車水馬龍的街道。
晨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卻暖不透那層沉沉的寒霜。
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打火機“哢噠”響了好幾聲才點燃,煙霧繚繞中,他低聲說:“我承擔所有責任。”
鄭一民推開門,走廊裡的冷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挺直了背脊,一步步往前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太多人的命運被係在了一根線上,而他必須攥緊這根線,哪怕手心被勒出血來。
張局站在窗前,看著鄭一民的身影消失在樓下,指尖的煙燃得很快,燙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
他望著遠處的天際線,那裏的雲層很厚,像壓在心頭的巨石。
對還是錯?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穿上這身警服,有些選擇,哪怕剜心剔骨,也必須做。
因為他們護著的,是身後那片亮著燈的城。
煙霧從視窗飄出去,被風撕得粉碎,像個無人知曉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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