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局端水杯的手頓了頓,眉頭微蹙,“是他們?”
“嗯。”傅所長的聲音低得像堵在喉嚨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那年在邊境抓毒梟,老錢為了掩護隊友,被流彈打中了動脈,倒在血泊裡還死死攥著毒梟的衣角;
李姐追著主犯衝進林子,最後隻找到半枚被樹枝掛住的警徽,屍骨都沒尋全……”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眼角,“這孩子那時候才十二,抱著他爸媽的遺照在緝毒隊門口蹲了三天三夜。
他眼睛腫得像核桃,愣是沒掉一滴淚,就隻是反覆摩挲著那半枚警徽,說‘我爸媽沒跑,他們是英雄’。”
錢多多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節泛白。
他沒抬頭,隻是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麵上的灰塵被他碾出一道淺痕。
“後來他考警校,射擊、格鬥、戰術樣樣拔尖,畢業時刑偵隊點名要他。
可上級說‘老錢家就這一根苗,別再送險地了’,硬是調去了我們派出所做民警,想讓他安穩點。”
辦公室裡靜了幾秒,隻有空調的微風聲。
張局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想起自己犧牲的老搭檔,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安穩?”張局低聲重複了一句,忽然笑了,“刑警的孩子,骨子裏的血都是熱的,哪能按得住?”
傅所長嘆了口氣,聲音裡裹著疼惜,“您說的對!
所以您看,他這手都磨起了繭子——天天淩晨四點起來鍛煉,巡邏時見著小偷都敢追三條街。
這孩子心裏的火,滅不了啊。
他總說,‘我爸媽沒完成的路,我得接著走’。”
辦公室裡靜了片刻,隻有空調的風葉在轉,發出輕微的嗡鳴。
張局看著錢多多緊繃的後背,想起十年前那個抱著警徽不肯撒手的小男孩,想起老錢夫婦的葬禮上。
這孩子穿著不合身的黑西裝,給每位來弔唁的人鞠躬,腰桿挺得筆直。
“派出所養不住獵鷹。”張局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楊震辦公室在隔壁,門上掛著‘副局長’的牌子。”
他看向錢多多,目光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進去敲門,就說我讓你來的,問他缺不缺個遞檔案的。”
錢多多猛地抬頭,眼裏瞬間湧出水光,卻倔強地仰了仰頭,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噌”地站起來,敬了個標準的警禮,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謝謝張局!”
張局擺擺手,拿起那份筆錄,指尖劃過“楊震”的簽名,“謝我幹什麼?是這孩子自己掙來的。”
他翻開筆錄,想起楊震曾經說過的一句話,“警察的熱血,是一代代燒下去的。”
張局忽然笑了——是啊,燒不盡,也滅不了。
錢多多敲響了楊震辦公室的門。
“進來。”
楊震的聲音從辦公室裡傳來,隔著門板都帶著股沉穩的底氣,像塊浸了水的青石,壓得人心裏踏實。
錢多多在門外攥著衣角,指腹把布料揉出幾道褶子。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時動作太輕,門板發出“吱呀”一聲細響,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他探進半個身子,警服領口被緊張地拽得歪了些,露出泛紅的脖頸,臉頰更是燒得厲害,像揣了個小火爐。
“楊局。”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絲。
楊震剛在一份協查檔案上籤下名字,鋼筆尖離開紙麵時帶起一小點墨痕。
他抬眼,目光落在門口那半截身影上,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是你。”
錢多多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突然被點燃的火把。
他沒想到楊震真的記得自己——不過是上次做筆錄時,打了個照麵而已。
他腳步輕快地走到辦公桌前,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嗒嗒”的響,帶著點抑製不住的雀躍,“楊局,您還記得我?”
“派出所的錢警官,怎麼會忘。”楊震放下鋼筆,筆帽“哢”地扣上,他指了指對麵的木椅,“坐,找我有事?”
“我……”錢多多的話卡在喉嚨裡,手指死死攥著警服下擺,指節泛白,幾乎要嵌進布料裡。
他能感覺到楊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平和,像在掂量一塊剛從礦裡挖出來的石頭。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心跳得像擂鼓,終於豁出去似的開口,“楊局,我想跟著您。”
楊震愣了一瞬,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沿。
他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個子不算矮,肩膀卻微微內收,像還沒長開的樹;
眼神亮得驚人,藏著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倒跟當年剛進六組的常寶樂有幾分像。
那時候常寶樂也是這樣,眼睛裏總燃著團火,問他“楊哥,我能行嗎?”
語氣裡的莽撞和執拗,跟眼前這小子如出一轍。
“跟著我?做什麼?”楊震的聲音很穩,聽不出情緒。
“昨天電影院的案子是我們所接的警,您筆錄裡寫的那些話,還有您在視訊裡說的……”
錢多多的聲音發顫,不是害怕,是激動,每個字都帶著股滾燙的勁兒,“‘警察不是鐵打的,也會疼’。
‘穿上這身衣服,就得把老百姓的事當自己的事’……我聽著,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燒著了。”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哢哢”響,“我不想再待在戶籍室了,天天對著戶口本和印章,磨得人骨頭都軟了。
我想跟您學真本事,哪怕端茶倒水、整理卷宗、跑腿送檔案都行。
我覺得跟著您,纔不算辜負這身警服,不算辜負……我爸媽。”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楊震心上。
他沒立刻應聲,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像在給這沉默的空氣打拍子。
傅所長不是沒分寸的人,敢把人直接送到他辦公室,八成是過了張局的眼。
這孩子眼裏的火太烈,派出所那方小天地,確實養不住。
他忽然開口,目光落在錢多多攥緊的手上,“跟你們傅所長一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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